趙胖子伏法的訊息,很快傳到了王僧言的耳朵里。
並非旁人轉述,而是周荻連夜從京口疾馳趕回,親自入府稟報。
他臉色發白的長跪堂下,透著難以掩飾的緊繃與慌亂:
「將軍,劉馭把趙胖子殺了。當著江北軍的面,用的還是北府軍的軍法。」
殿內一片沉寂,良久,王僧言忽然輕笑一聲。
「殺了便殺了。區區一個趙胖子,不值得大驚小怪。」
「可將軍!」周荻抬頭急聲開口,「劉馭這般行事,分明是當眾打您的臉面!」
「打我的臉?」王僧言掠過一絲冷淡的嘲諷,「趙胖子本就是北府叛卒,我幾時說過他是我的人?」
周荻瞬間怔住,一時語塞。
「劉馭殺的是北府兵的叛徒,又不是禁軍的人。跟我有什麼關係?」王僧言淺啜一口溫茶,「此事到此為止,不許再提。以後但凡有人問及,一概與我無關!」
周荻連忙垂首躬身:「屬下明白了。」
王僧言擺了擺手後,周荻悄然退出大堂。
空曠的正堂里,王僧言望著杯中漸涼的茶湯,久久默然。
劉馭此人,遠比自己預想的更深沉、更隱忍——動手乾淨利落,只誅叛徒,不擴事態,不借題發揮,不留半分把柄,也不給自己發難反擊的藉口。
此人似乎只是安靜蟄伏,冷眼旁觀,等著自己踏出一步錯棋。
想到這裡,王僧言踱步至窗前。看著濃稠的夜色,下意識地五指緩緩收緊,攥成了拳頭,眼底暗潮沉沉。
劉馭,你究竟在等什麼?
與此同時,京口的江北軍大營內。
劉馭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韓穆帶來的文書。那些泛黃的紙頁,他早已反覆翻閱數遍,樁樁罪證、層層糾葛,盡數銘記於心。
即便爛熟於心,他依舊神色沉凝地靜靜翻看。
不多時,檀道濟輕步入帳,低聲回稟:
「校尉,趙胖子的事辦完了。軍中弟兄們心緒平穩,並無過激異動。」
「沒什麼反應就對了。」劉馭頭也未抬,指尖撫過紙面,「殺一個叛徒,本就不值得高興。」
檀道濟沉默片刻,「下一步怎麼辦?」
劉馭合上文書,抬起頭看著檀道濟。「你早年間,曾在王僧言的禁軍里待過,你是如何看他的?」
檀道濟略一思忖,「他怕您。但他更怕桓大司馬。」
「怕我什麼?」
「怕您知道得太多。」
劉馭的唇角微微勾起,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,冷冽又鋒利。
「此人驕橫跋扈慣了。他怕的,從不是我知道的多。他真正怕的是——我所知道的每一件事,都是他拼盡全力,想要永遠掩埋的。」
說罷,他起身走到帳前,抬手掀開布簾,沉沉夜色撲面而來。
「韓穆回建康了嗎?」
「還沒走,暫居城外驛館。」
「請他過來。」劉馭說,「今夜,我要跟他下一盤棋。」
夜色徹底浸透天地,四下萬籟俱寂。
韓穆抵達的時候,帳內燈火通明。案上卻沒有棋盤棋子,而是一張精細繪製的,京口周邊全域地形圖。
圖紙之上,密密麻麻標註著禁軍駐地、世家莊園、水陸商路、關卡要塞,每一處要害,皆清晰在冊。
韓穆從容落座,目光落於地圖之上,神色瞭然。
「將軍的這盤棋,打算如何落子?」
「我先手。」劉馭指著地圖上方的建康城,目光幽深,「王僧言盤踞中樞,根基穩固。京口又有周荻禁軍制衡,朝堂上還有馮虞那張嘴。就算我步步退讓,他也絕不會容我。」
韓穆目光沉沉,緩緩開口:「既然避無可避,便先挑他的軟肋下手。動那些他最在意、卻又捨不得捨棄的東西。」
劉馭指尖緩緩移動,落在京口城外的一處標記上。「這裡,是李家囤積數年的大型糧倉。李老爺雖被抄家,可糧倉里的囤糧,王僧言還沒來得及運走。」
「將軍是想取糧?」
「不取。」劉馭搖頭,眼底謀略盡顯,「原樣留存。等他自己來拿。」
韓穆聽罷,眸光驟然一亮,「將軍的意思是……引他自露馬腳?」
「糧倉充公,本該留作京口賑災、撫恤流民之用。他拿了,便是私吞公糧、貪墨賑災物資。若是不拿,糧便爛在倉里,滿城受災百姓,只會盡數恨他。」劉馭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一道長線,「左右皆是死局,無論他怎麼選,這盤棋都在我手裡。」
韓穆聽罷,由衷頷首,輕笑一聲:「將軍城府之深,手段之厲,遠勝於常人。」
「你苦等了二十年,等的本就該是一個心夠狠、骨夠硬的人。」劉馭看向他,眼神坦蕩冷然,「我可不是善人。亂世棋局裡,善人贏不了。」
韓穆沉默片刻,忽然輕聲發問:「將軍,難道不怕日後落得千古罵名?」
劉馭輕笑反問,「你怕嗎?」
韓穆搖了搖頭,目光澄澈無悔。
「我也不怕。」劉馭語氣淡然,「後世功過任人評,罵就罵吧。於亂世之中,活著的時候把事情做對,就夠了。」
韓穆起身拱手,神色肅然:「將軍,我即刻返回建康。朝堂暗流、世家動向,皆有我暗中盯防。」
「萬事小心,保全自身。」劉馭抱拳拱手。
韓穆深深頷首,轉身隱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帳內重歸寂靜。
劉馭獨坐案前,久久凝視著那張地形圖。燈火漸暗,火苗微微跳動,他伸手撥亮燈芯,目光銳利,繼續審視整片棋局。
第二天一早,向康匆匆闖入帳中。
「大哥,出事了!周荻親自帶隊,正在強行搬運李家的糧倉。」
劉馭正低頭擦刀,動作不疾不徐,頭都懶得抬:「讓他搬,不必阻攔。」
向康急了。「那是李家的糧,是抄家充公的——」
「李家的糧,早已被王僧言視作囊中之物。」劉馭把刀插回鞘里,「記下所有細節。什麼時辰搬的,搬了多少,運輸路線,運往何處。」
向康一愣:「盡數記下來?」
「一字不漏,詳細記錄。」劉馭目光冷峻,「以後用得上。」
說罷,劉馭走出帳外,立在高地上,遠眺城外。
長路之上,一隊隊禁軍推著滿載糧袋的板車,絡繹不絕向著建康方向行進,塵土飛揚,滿眼皆是掠奪之勢。
檀道濟靜立在他身後,語聲冷沉:「校尉,王僧言此舉,已是明目張胆的強取豪奪。」
「讓他搶。」劉馭望著遠去的車隊,語氣淡漠,眼底卻寒意漸濃,「搶得越多,欠得越多。」
建康,王僧言府邸。
周荻躬身立在堂下,從容回稟,糧草已全數安然運抵建康。
王僧言對此格外的滿意。周荻卻猶豫了片刻,試探著發問:
「將軍,劉馭此人心思縝密,城府極深,會不會藉此大做文章?」
王僧言抬頭,神色從容自信:「做什麼文章?糧是李家的,李府獲罪抄家,家產糧草盡數充公,本就歸屬朝廷。運到建康來,有什麼問題?」
周荻豁然開朗,躬身讚嘆:「將軍思慮周全,高明至極。高,實在是高!」
面對周荻的吹捧,王僧言不屑地冷哼一聲,端起溫熱的茶盞,淺飲一口。
目光越過千里風物,遙遙望向京口方向,眼底暗流蟄伏。
劉馭,你不動,我也不動。看誰先忍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