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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沈礪觀木,劉馭謀局

2026-10-23 08:09:16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戰後的京口,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甦,一日一個模樣。

  城牆補上了,街道清理了,倒塌的屋舍一座座拔地而起。百姓們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,開始在廢墟上重建家園。

  有人彎腰砌牆,有人抬手搭梁,有人在門前揮鋤刨坑,栽下新苗。

  街角處,一個老人在自家門前栽了一棵槐樹苗,舀起清水澆灌,蹲在一旁靜靜地看著,眼裡藏著久違的期盼。

  沈礪從城頭下來,踏著新鋪的土路,走過這條街巷,當瞥見那棵小小的槐樹苗時,他頓住了腳步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樹?」

  老人聞聲抬頭,見是沈礪,連忙起身。「回沈將軍,是槐樹。這樹結實耐旱,長得也快,過幾年就能遮陰了。」

  沈礪看著那棵小樹苗——枝條細弱,葉子發黃,在深秋的風裡搖搖晃晃,卻透著一股倔強的韌勁。

  記憶陡然翻湧,他想起自己小時候,老家的門前也有一棵槐樹,粗壯得需三個壯漢才能合抱。夏日裡,鄰里圍坐在樹下乘涼閒談。冬日裡,他和夥伴們在樹下堆雪人。可後來,村子被胡人燒了,那棵老槐樹,也在熊熊烈火中化為了焦炭。

  他蹲下身,指尖輕輕拂過微涼的葉片,聲音低沉。

  「它……能活嗎?」

  老人重重點頭,咧嘴笑道:「能活!只要根沒傷著,只要好好照料,就一定能活。」

  沈礪站起身,深深看了一眼那株樹苗後,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他走過整條街巷,走過那片被燒成白地的廢墟,走過那些正在重建的屋舍,目光所及,皆是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
  走到巷尾時,一個年輕女人蹲在自家門口,懷裡抱著孩子,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女人也跟著淚流滿面。她的房子被燒了大半,剩下的半間搖搖欲墜,屋頂坍塌,牆壁布滿裂痕,早已無法遮風擋雨。

  

  年輕女人抬起頭,看見是沈礪,趕忙擦了一把眼淚,聲音哽咽地站起身。「沈將軍……」

  沈礪掃過那半間殘破的屋舍,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,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:

  「會修好的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」

  年輕女子用力點頭,淚水卻又一次掉了下來。

  當沈礪回到營地的時候,劉馭正翻閱著韓穆從建康送來的密報文書。聽見了輕微的腳步聲,劉馭聞聲抬頭。

  「去哪兒了?」

  「進城走了走。」沈礪應聲坐下,將殘槍斜倚在身側。

  劉馭隨即放下文書,身體微微前傾。「看到了什麼?」

  「百姓們都在忙著修房子。」沈礪的腦海里又浮現出那株槐樹苗,「有人在門前種了槐樹。」

  劉馭沉默片刻,沒有接話,帳中只剩細微的呼吸聲。

  「他們說,只要根沒傷著,就能活。」沈礪直視著劉馭,「京口的根是什麼?」

  劉馭靜坐良久,淡淡道:「是人。是這些不肯放棄、拼盡全力活下去的百姓,是他們心底的念想,是這滿城生生不息的煙火氣。」

  沈礪眸色微動,沒有再追問,心中已然有了答案。

  暮色漸濃,王僧言的正堂之內燈火初上。

  周荻跪在堂下,低聲稟報:「將軍,江北來訊息了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桓威還在等加九錫的詔書。朝堂上一拖再拖的態度,已經讓他不耐煩了。」周荻語速極慢,字字清晰,「咱們的人傳回訊息,如今只要有人在桓威面前稍提劉馭的不是,他未必會再護著。」

  王僧言站起身,踱步至窗前,眉間微皺地沉思良久。

  「桓威此人,素來多疑。」他緩緩開口,語氣中帶著嘲諷,「對外標榜著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可他最忌憚的,莫過於手下人權勢過盛、功高震主。」

  王僧言忽然轉過身,目光落在周荻身上。「劉馭在京口做的事,桓威知道多少?」

  周荻無奈地搖頭。「不多。劉馭封鎖了京口的訊息,咱們的人進不去,只能得知皮毛。」

  王僧言嗤笑一聲,眼底寒意漸濃:「進不去,就把訊息遞到江北去。不必添油加醋,實話實說就夠了——劉馭接管京口防務後,擁兵自重,收編北府殘部,勢力日漸壯大,還公然與王僧言抗衡,不聽朝廷號令。」


  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意:「你猜,桓威聽了這些,會怎麼想?」

  周荻的眼中,瞬間閃過一絲光亮,連忙躬身讚嘆:「將軍高明啊!不虧是我大周的股肱之臣!」

  王僧言得意的擺了擺手。「去吧,此事務必做得乾淨利落,別讓人抓到把柄。」

  王僧言獨自佇立在窗前,望著建康的沉沉暮色,眼底暗潮湧動。

  他彷佛能透過這漫天暮色,看到桓威那張多疑陰鷙的臉——那個人,猜忌心極重,容不得任何人比他風光,哪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,也從未真正信任過。

  劉馭,你以為桓威是你的靠山,能護你在京口立足?

  可笑。

  他是捆住你手腳、隨時能置你於死地的鎖鏈。

  夜色漸深,中軍帳內燈火通明。

  檀道濟輕步入帳,低聲稟報:「校尉,探查清楚了,王僧言派人去了江北。」

  劉馭正低頭擦刀,不見絲毫停頓,「幾個人?走的什麼路?」

  「三個。扮成了往來商販,走的水路,隱蔽得很。」

  「知道去幹什麼嗎?」

  「打聽大司馬對京口的態度,順便……給大司馬遞話。」檀道濟壓低聲音,「遞的話,不太好聽。」

  劉馭將刀緩緩歸鞘,發出清脆的聲響,而後站起身,目光銳利:「遞什麼話?」

  「說校尉在京口擁兵自重,不聽朝廷號令。」

  劉馭聽罷,嘴角微微勾起,輕笑一聲:「他倒是打得好算盤,想要借刀殺我。」

  檀道濟神色一緊,連忙問道:「校尉,要不要派人攔截?」

  劉馭抬手掀開布簾,望著遠處漆黑的江面,「不必攔,讓他們去。」

  檀道濟面露疑惑:「大司馬本就多疑,若是聽到這些話,恐怕會對您……」

  「桓威是不會信他的。」劉馭的語氣淡然,「但他會記住。」

  那天夜裡,月色皎潔,清輝灑滿京口街巷。

  沈礪又獨自走進了城裡,徑直走向了那株槐樹苗。

  月光下,小樹苗的影子被拉得細長,在地上輕輕晃動,像一個小小的、倔強的魂。他蹲下身,忍不住摸了摸土——土壤濕潤,顯然是有人又澆過了水。

  他靜靜看了片刻,才緩緩站起身,沒做停留,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  翌日天光大亮,劉馭把沈礪叫到帳中。

  「王僧言派人去江北了,想在大司馬面前告我的狀。」

  沈礪看向他,眼底帶著一絲擔憂:「你不擔心嗎?若是真的信了他的話……」

  「擔心什麼?」劉馭端起熱茶,淺飲一口,語氣從容不迫,「桓威此刻滿心滿眼,都是加九錫的詔書,根本無暇顧及京口。對他而言,只要京口不丟,誰來守都一樣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劉馭忽然輕蔑一笑:「王僧言去告狀,只會讓桓威覺得他多事,覺得他在挑撥離間,反而會厭棄他。」

  沈礪沉默良久,反問道:「那你到底在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桓威自己想明白。」劉馭轉而看向沈礪,眯起了雙眼:「加九錫的事,拖了這麼久,他早已忍無可忍,遲早會做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,來逼迫朝廷妥協。那時候,所有的目光都會集中在他身上,沒人會再顧得上京口。」

  沈礪依舊似懂非懂,下意識的點了點頭。

  帳外,江風陣陣。

  遠處的江面上,幾艘商船緩緩駛來,帆影點點,乘風破浪。

  京口的水路通了,商路通了,糧路也通了,市井之上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喧囂,百姓們的日子,正一天一天好起來。

  那株槐樹苗還活著——「只要根沒傷著,就能活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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