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穆已經從京口回來多日了,他將那摞文書重新鎖進柜子里。
可他心裡清楚,這些帳不該永遠封藏在暗處,得用。
案前攤著一張素紙,上面寫著幾個名字——馮虞、謝原、周荻,還有幾個朝堂上沉默蟄伏、手握實權的隱秘人物。
他在每個人的名字旁邊各做標記:或畫圈,或打叉,或留白不語,冷暖親疏、可用不可用,皆藏於寥寥符號之間。
親信端茶進來,匆匆一掃紙面,不敢多留片刻,放下茶盞退了出去。
韓穆端起茶盞,目光從那幾個名字上再次掃過。
馮虞,御史中丞,為王僧言爪牙,口舌凌厲,思慮淺薄,不足為用,卻不得不防。
謝原,謝運的族侄,身負謝家未來,立場素來搖擺,既不會全然依附王僧言,亦不會俯首旁人。
周荻,王僧言的狗,不用管。
餘下眾人,有的可徐徐拉攏,有的可借力震懾,有的只需耐心等候。二十年都熬過來了,又何須急在這幾天?
他在一個名字旁畫下圓圈後,隨即擱筆起身,緩步行至窗前。
建康暮色沉沉,滿城樓宇皆隱於灰濛夜色里,目之所及,一片晦暗。可他心底,卻清晰望見千里之外的京口,望見城頭之上,那個黑衣孤影,終日北望山河。
他當即回身,拿起筆,寫下六個字:「棋已布,待子落。」
沒有落款,把信封上蠟後,叫來親信:「送去京口,親手交予劉將軍。」
親信應聲離去,腳步匆匆沒入了暮色。
王僧言的正堂靜謐,案上攤著一封自江北傳回的密報。
密報上說,桓威看過他遞的話,既沒有發怒,也沒有表態,只淡淡丟下一句「知道了」。
這句」知道了「是個什麼意思?看來就是記住了,只是還沒深信。不曾深信,就是還有機會。
想到這裡,王僧言忽然眼中一亮:
「京口那邊,劉馭在做什麼?」
周荻躬身稟告:「修城,屯糧,練兵。沒有異動。」
「沒有異動?」王僧言眼底幽冷,「他越沒有異動,便是最大的異動。他等得起,是因為桓威還沒倒。」
周荻垂首低聲:「將軍,那咱們——」
「咱們也等。」王僧言冷聲打斷,「但不能幹等。派人徹查,細細搜羅劉馭在京口是否暗通北魏。有無與王景略私相往來,是否和慕容烈存有舊交。只要坐實他勾結北地的證據,不用我們動手,桓威自己就會除之後患。」
周荻神色一凜,立刻躬身領命:「屬下這就去查。」
夜色漸濃,四下沉寂。
王僧言凝望著沉沉夜幕,心底冷然發問:
劉馭,你不怕我。可你,當真不怕桓威嗎?
京口的沈礪站在城頭,望著城內街巷。
那棵槐樹苗又長高了一點,添了數片嫩葉,纖細枝幹在晚風裡輕輕搖曳,弱小,卻倔強求生。他靜靜凝望片刻,轉身緩步走下城樓。
中軍帳內,燈火柔和。
劉馭正埋首閱覽文書,見沈礪入內,當即合卷抬眸。
「有事?」
「我有話,想與你說。」沈礪坐在對面,目光直視著劉馭,「王僧言的事,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?」
劉馭端起茶,淺啜一口,語氣格外沉靜。「拖到他自己犯錯。」
「那他什麼時候犯錯?」
「不遠了。」劉馭放下茶盞,目光沉定,「桓威加九錫的事,謝運快拖不下去了。等到桓威如願加九錫後,下一步,必然是圖謀僭越稱帝。王僧言素來忌憚桓威,唯恐對方大權獨攬後,轉頭便來收拾自己和江南世家。他絕不會坐以待斃,一定會搶先動手。」
沈礪聽罷,沉默了許久:「那我們,需要做什麼?」
「等。」劉馭說,「等他率先落子,等他主動撕開這層安穩假象。」
沈礪抬眼,直直望向劉馭的眼睛:「你等得起,可我等不起。」
劉馭不做閃避,坦然迎上他的目光:「你想回家?」
「想!」
「如今不行。」劉馭緩緩開口,字字冰冷卻又現實,「你現在走,能走到哪兒?江北是桓威的地盤;北邊是王景略的暗線;中原大地上,胡人遍地橫行。憑你一桿殘槍,三個弟兄,你們能走到哪裡?」
沈礪無言以對,只能死死攥緊殘槍,槍桿上舊痕硌得手掌生疼。
劉馭起身掀開門帘,夜風裹挾涼意湧入,「我答應過你,一定會讓你回家。但,不是現在。」
「那是什麼時候?」
劉馭遙望著北方的蒼茫夜色,良久,低聲道。
「快了。」
千里之外,北地早已大雪封疆,寒風凜冽。
高群坐在帳中,手裡捏著王僧言送來的密信:「劉馭南下,京口生變,需早做防備。」
婁昭君端著熱茶走進來,見他望著燭火出神,輕聲發問:「怎麼了?」
「建康那邊,又出事了。」
「阿肅怎麼樣了?有訊息了嗎?」
高群端著茶的手頓了一下。「他剛來過信,正在快馬加鞭,年前能到。」
婁昭君落寞地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裘衣。針腳細密,走線綿長,已經縫了很久。「他走的時候說,年前就能回來。可現在離過年,只剩一個月了。」
「他定會如期而歸的。」高群趕忙溫聲安撫。「他向來守信,不會讓我們等太久的。」
婁昭君輕嘆一聲後,便不再多問。她靜坐在燈下,低頭穿針引線,繼續縫補寒衣。細密針腳,皆是牽掛與期盼。
京口,夜深人靜,城頭風寒。
沈礪獨自立在城頭。風從北方吹過來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
他抬起頭,遙望著北方。那裡有他的家,有他回不去的路,有他死去的爹娘。
劉馭說快了,他信。不止是劉馭的篤定,更是他心底隱隱的預感——
風起在即,歸期不遠。
城下,京口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。百姓們在屋子裡生火做飯,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嬉鬧,偶爾傳來幾聲狗叫,與百姓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,構成了一幅亂世里難得的安寧畫卷。
日子,真的回來了。
沈礪靜靜佇立城頭,俯瞰著滿城煙火。
他守住了京口,守住了一方安穩。
可他的故土,屬於他的家,卻依舊遠在北方,遙遙相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