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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 冷官二十年,一朝動朝局

2026-10-23 08:09:19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京口的城牆修好了,卻再不是原來的樣子,新補的磚石顏色淺一些,遠遠望去像一道道傷疤。但傷疤也會慢慢變舊,等到時光沉澱後,終將與舊牆融為一體,再也看不出來。

  沈礪站在城頭,看著城裡的炊煙一縷縷升起來,又在暮色里緩緩飄散。他凝神望了很久,久到晚風捲起他的衣袍,也未挪動半步。

  向康走上來,靜立在他身後,「沈軍侯,大哥叫你過去呢。」

  帳中,劉馭正眉頭微蹙的捏著一封信。那是韓穆從建康送來的,字跡潦草急促。

  劉馭看見沈礪進來,抬手將信遞了過去。

  「你看看。」

  沈礪接過信,掃了一眼:王僧言聯絡馮虞等人,準備在朝堂上聯名彈劾劉馭「擁兵自重,不聽朝廷號令,圖謀不軌」。

  沈礪將信還給劉馭,沉聲發問: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劉馭把信放在燭火上,看著它化作細碎的黑灰,神色淡然:「讓他彈劾。」

  「他彈劾我,桓威便會問我。這樣,我就有了說話的機會。」劉馭語氣格外平靜,「我怕的,是他不問。」

  沈礪的語氣帶著一絲試探:「你有把握?」

  劉馭緩緩起身,在帳內踱了幾步,「韓穆在建康,替我盯著王僧言的一舉一動,我這邊都了如指掌。他敢出招,我便敢接招;他若遲遲不出招,我便耐心等,等他自己露出破綻。」

  沈礪沉默了片刻,反問道:「若是,等不到呢?」

  劉馭轉過身,嘴角勾起一抹輕笑。

  「等不到,就逼他出招。」

  沈礪不再多問。他清楚,劉馭心思縝密,謀算深遠,心中早有全盤打算。

  京口城東,那家熟悉的草鞋鋪,終於重新開了門。

  老王頭搬出木架,立在街邊,一捆捆編好的草鞋整齊碼放。有人來買,他便低頭取貨、收錢、找零,全程沉默寡言。他眉眼依舊疲憊,但脊背卻挺直了許多。

  一個年輕後生走上前,買下三雙草鞋,猶豫再三,還是輕聲開口:「王叔,你兒子……有訊息了嗎?」

  老王頭粗糙的手掌驟然一頓,他沒有抬頭,默默將草鞋捆好遞出,「沒找到,不等了。」

  後生喉間一澀,欲言又止,終究只是點點頭,接過草鞋,默然走遠。

  老王頭站在門口,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影。有人說笑閒談,有人爭執瑣事,街巷間孩童追逐奔跑。他靜靜看了許久,最終緩緩轉身,低頭走進昏暗的鋪中。




  他默然凝望片刻,收回了目光後,悄聲離去。

  王僧言的府上,周荻正低聲稟報:「將軍,韓穆那邊有動靜。他近期頻繁接觸朝中官員,好像在暗中拉攏什麼。」

  王僧言聞言,動作一頓,眉間微蹙。「韓穆?那個當了二十年著作郎的韓穆?」

  

  「正是此人。這老小子,最近跟劉馭往來密切,還給劉馭送過信。」

  王僧言緩緩起身,神色沉冷。「他手裡有什麼?」

  周荻搖頭。「查不到。他的人,口風緊的很。」

  「一個甘於二十年閒散的人,如今忽然動起來,不是瘋了,就是手裡有東西。」王僧言看向周荻,語氣陡然轉厲,「嚴加密查。查清他手裡究竟有什麼,查清他跟劉馭到底什麼關係。一絲一毫,都不許遺漏!」

  周荻連忙躬身領命:「屬下遵命。」

  王僧言獨立窗前,望著建康沉沉夜色。

  韓穆那張永遠沒什麼表情的臉,緩緩浮現在他眼前。

  著作郎雖有朝列之位,可終究是史館閒官,不掌軍政、不涉機要。

  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常年沉默、無人忌憚的失意老朽,如今卻忽然動了。動得太不是時候了,讓王僧言的心底生出了莫名的不安。

  同一時刻的謝府。

  謝運獨坐案前,案上攤著一卷文書,目光渙散的他,半日未曾落下一字。

  謝原立在一側,低聲問道:「叔父,如此心事重重,不知所慮何事?」

  謝運回過神,端起涼茶抿了一口,涼意刺骨。


  「我在想,韓穆為何偏偏選在此時動了。」謝運的眉頭緊蹙,「他身為著作郎,二十年來鬱郁不得志,如今卻驟然破局,是因為他等到了嗎?」

  謝原愕然發問:「等到了什麼?」

  謝運沒有明言,而是目光悠遠地望向京口的方向,「等到了一個人。」

  北地,風雪初歇。

  皓月當空,清光落滿茫茫雪原,天地一白,冷寂荒蕪。

  高群坐在案前,看著阿肅派人送來的信,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喜悅——「阿哥,已過淮河,年前必到。」

  他反覆看過數遍,才安心收進懷中。婁昭君剛一入帳,便見他默然出神,趕忙發問:

  「阿肅到哪兒了?」

  「過了淮河了。」

  婁昭君聽罷,這才放心的在他對面坐下,懷中依舊捧著那件縫了許久的厚裘:「一去就是一年,不知他有沒有瘦,衣衫夠不夠禦寒。」

  高群沒有回答,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件裘衣上,針腳很密,線很細,一針一線都縫得很認真。

  他看了許久,忍不住低聲道: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婁昭君猛地抬起頭,質問道:「什麼夠了?!」

  「衣服夠厚實了。」高群解釋道,「再添針走線,反倒臃腫,他就穿不合身了。」

  婁昭君微微一怔,隨即唇角漾開一抹極淡極柔的笑意,淺淡如窗外的月下霜光。她慢慢疊好裘衣,平放在案上。

  「不妨事。他從小就清瘦,又一直畏寒,多厚都穿得下。」

  高群不再言語,起身撩開帳簾,望向南方。

  月光照在雪地上,長路茫茫,看不清山河遠近,可他心裡卻清清楚楚記得那條歸途。

  從江南到北地,從煙雨到大雪,別離日久,相聚將近。

  京口的深夜,風烈,寒意自北方席捲而來。

  「韓穆又傳信來了。」劉馭開口,聲音平靜,「王僧言已經盯上了他,正在全力徹查。」

  沈礪的眼中掠過一絲擔憂:「如此行事,韓大人會有危險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劉馭點點頭,「但他自己早就知曉風險。他苦等了二十年,不怕刀光權謀,不怕朝堂傾軋。他唯一怕的,是自己空耗一生,等不到一個可以託付理想、共破困局的人。」

  沈礪沒再說話,轉而從懷中摸出那張褶皺陳舊的字條——「我在北地等你。」

  是啊,不光是韓穆在等,自己在等,很多南渡而來的人也在等。

  等劉馭口中那句近在咫尺的「快了」,等亂世落幕,等前路清明,等一場遙遙無期的歸鄉。

  劉馭忽然看向他:「你等得了嗎?」

  沈礪迎著北風,目光堅定:「我等得起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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