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康入冬的第一場霜,落在了韓穆官署的院子裡。
他起得極早,抬手推開窗,抬眼便見青灰瓦簷覆著一層薄白霜色。霜很薄,太陽一出來就化了,可在天光破曉之前,這點寒意,足以凍殺所有來不及藏匿的生靈。
親信輕步入內,低聲說:「大人,近日外頭,常有生人暗中打探您的行蹤與行事。」
韓穆的神色平靜無波,「誰的人?」
「王僧言的暗探。」
韓穆微微頷首,不見半分意外。早在他決意入局的那一刻,便早已料到今日。他一旦動身落子,王僧言必然會傾力徹查。查到把柄,是死;查不出破綻,依舊難逃猜忌,亦是死局。
他從來不懼身死,唯一怕的,是性命耗盡,半生籌謀落空,那件隱忍二十年要做的事,終究半途而廢。
「不必阻攔,任由他們去查。」韓穆的語氣淡得近乎冷漠,「若是查到蛛絲馬跡,便順水推舟,對外直言,我收了劉馭的銀子。」
親信驟然一怔:「大人?」
「就說,贓銀一萬兩。」韓穆語聲平穩,字字清晰,「這筆錢,來路污濁,足以玷我清名,亦足夠定我殺頭之罪。」
「大人萬萬不可!」
「去吧。」韓穆打斷他,「讓他們查。」
親信不敢多言,滿心惶惑,躬身退了出去。
堂內只剩韓穆孤身獨坐。窗外寒霜未消,冷意透過窗欞漫入屋內。他端起那杯涼茶,仰頭一飲而盡,喉間一片寒涼。
「將軍,韓穆之事,已有眉目,屬下查到了。」周荻站在堂下,低聲向王僧言稟報。
王僧言正閒坐飲茶,指尖驟然一頓,目光沉沉地落向周荻。
「說。」
「韓穆收了劉馭的銀子。共計一萬兩。屬下尋到經手之人,亦搜出隱秘帳目,證據確鑿。」
王僧言放下茶盞,徐徐起身,「一萬兩?!」
「千真萬確。」周荻壓著嗓音,細細稟報,「劉馭從江北調了糧,換成銀子,暗中送給了韓穆。而韓穆便藉著著作郎的朝列之便,暗中遊走朝堂,拉攏官員,處處為劉馭遮掩發聲。」
王僧言緩步走到窗前,望向沉沉天色。晨間的寒霜已然消融,瓦片濕冷斑駁,宛若天地垂淚。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「一萬兩,買一個枯坐二十年的冷官。」王僧言轉過身,唇角勾起一抹冷嘲,「劉馭的眼光,實在是不怎麼樣啊。」
周荻小心翼翼地問:「將軍,我們要不要把這件事捅出去?」
王僧言冷冷看他一眼:「捅出去?怎麼捅?說韓穆收了劉馭的銀子?我們有證據嗎?」
周荻愣了一下。「可帳目確鑿……」
「帳目可以偽造。」王僧言厲聲打斷,「劉馭手握江北兵權,大可以不承認。到時候,他反咬一口,污衊我們蓄意栽贓構陷。朝堂上的那些牆頭草,向來左右搖擺,誰贏他們幫誰。」
他重回案前落座,漠然道:「暫且按兵不動。」
「繼續深挖。查清韓穆究竟在幫劉馭謀劃何事,查清劉馭真正的圖謀究竟是什麼。」
周荻連忙躬身領命:「屬下明白。」
廳堂重歸空寂,王僧言陷入了長久的沉思。
一萬兩,他可以不在乎。但如果韓穆的手裡不止有錢,還有別的——那些王僧言不敢讓人知道的東西。
想到這裡,王僧言不由得攥緊了茶盞。
京口,江北軍營地。
劉馭正在看韓穆從建康送來的信:「王僧言已起疑心,暗中徹查,我自穩妥,君勿多慮。」
他看完後,將信紙置於燭火之上,任由火苗緩緩吞噬,燃作一地輕灰。
檀道濟立在一旁,眉頭微蹙:「校尉,韓大人孤身留在建康,身處虎狼環伺之地,這般刻意引火燒身,怕是兇險萬分。」
劉馭掀開帳簾,望向帳外天色。晨間寒霜盡數化去,地面濕冷泥濘,一片清寂。
「他心中自有分寸。」劉馭語聲沉定,「他等了二十年,萬般苦楚都熬了過來,不會死在一萬兩銀子上。」
不多時,沈礪掀簾走入。肩頭沾著露水,衣袍微濕,靴底滿是泥土。
「去哪兒了?」劉馭側目問道。
「入城巡防,順帶練兵。」沈礪側身落座,將殘槍斜倚身側。
「練得怎麼樣?」
「還行。」沈礪語氣平淡,「近期新募了一批人,都是京口本地的青壯。他們自願入伍守城,心志堅定。」
劉馭默然片刻,低聲重複:「守城……」
說著,抬眼看向沈礪,「不是為了回家?」
沈礪目光微滯:「城在,家就在。對他們而言,回家就是守城。」
「他們的家在這裡。」劉馭平靜道,「可你的家,卻在北方。終究不同。」
沈礪緘默無言,低頭看著手邊殘槍。經年磨損的槍桿,那道深淺交錯的缺口,被日日摩挲,磨得光滑發亮。
他的家在北方,但早已物是人非。爹娘死了,房子燒了,村子沒了。
就算一路北上,踏回舊地,也只剩斷壁殘垣,再無故人等候。
前路空空,歸途茫茫。
可即便如此,心底那一點執念,依舊未曾熄滅。
他還是想回去。
那天夜裡,沈礪一個人站在城頭。凜冽的北風自北方浩蕩而來,他極目遠眺,遙遙望向北方沉沉夜色,一站便是許久。
向康輕步上前,靜立在他身後:「沈軍侯,夜深風寒,你在想什麼?」
沈礪默然無言。
「是在想家嗎?」向康輕聲追問。
良久,沈礪才緩緩開口,嗓音低沉沙啞:「不知算不算想家。家裡沒人了,就算回去,也不知道還能看見什麼。」
向康無從勸慰,只是靜靜站在身側,陪著沈礪一同望向北方。
北風呼嘯,城頭軍旗獵獵翻卷,旗面上「北府」二字,在沉沉夜色里忽明忽暗,藏著亂世里未涼的血性與執念。
建康深夜,謝府書房內燈火通明。
「王僧言在查韓穆。」謝運長嘆一聲,「一旦查實罪證,韓穆必死無疑。」
謝原面色驟緊:「「那我謝家,要不要暗中出手——」
「不必。」謝運淡淡打斷,「韓穆不是謝家的人,無牽扯,無淵源。他死了,跟謝家分毫無關,不必徒惹禍端。」
窗外霜消霧散,夜色濃黑,萬物朦朧,看不清半點光景。
可謝運彷佛能穿透夜色,看清那位終日沉默的著作郎,看清他藏在淡漠眉眼之下的執念與孤勇。
二十年苦等,一朝落子,何其不易。
只是等到了機緣,未必能撐到結局。
謝運端起那杯涼茶,仰頭飲盡,卻是滿口苦澀。一如這亂世棋局,步步皆難。
北地,天色將明未明,長夜將盡。
高群一夜未眠,獨坐帳中,手裡捏著阿肅送來的信:阿哥,明日便可抵達北地。
他折好信,貼身藏入懷中,起身走出帳外。
連日大雪已然停歇,皓月映著茫茫雪原,四下一片素白清冷。他抬眼望著南方,望向那條橫跨南北、風雪漫漫的歸途。
婁昭君緩步走來,站在他身邊,懷中抱著那件縫了不知多少天的裘衣。
「他明天就到?」縫了不知多少天的裘衣
高群緩緩點頭。
婁昭君沉默片刻。低下頭看著懷中裘衣,指尖輕輕撫過細密針腳。良久,輕聲道:「我去煮茶。」
高群獨立寒雪之中,北風凜冽,吹起周身寒意。
他靜靜望著南方長路,一望良久。
咫尺歸途,經年別離。
明日,便可相見。
一切,都快要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