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地的雪下了三天三夜，直至第四天傍晚才停。
高群立在帳外，目光牢牢鎖住那條自江南綿延而來的長路。風雪雖止，朔風未歇，卷著滿地殘雪肆意翻湧，在曠野之上盤旋起落。
他靜靜佇立，一動不動，長久凝望著南方來路。
婁昭君緩步走出，默然站在他身側，手裡捧著那件裘衣。一下午的時辰里，她反覆將裘衣疊起、拆開，心緒紛亂，牽掛難安。
「還沒到嗎？」她輕聲發問，語聲里藏著掩不住的焦灼。
高群沉默不語，始終不言語。
婁昭君低下頭，指尖撫過細密針腳，輕聲念道：「他走的時候說，年前必定回來。今天已是小年了。」
高群轉身看著她，語氣沉緩篤定：「他定會回來。」
婁昭君不再多問，抬眼同他一道望向風雪長路。寒風掠過，吹散鬢邊髮絲，凌亂的貼在臉上，她卻無心抬手整理，只靜靜等候。
茫茫雪原盡頭，一點渺小的黑影忽然浮現。
身影極淡，步履遲緩，卻在風雪中穩步前行，清晰地向著這邊靠近。高群的眼睛驟然一亮，他沒有動，目光牢牢盯住那個黑點。
黑影漸漸清晰，化作一人一馬。坐騎渾身覆雪，連日長途跋涉，早已疲憊不堪。馬上之人裹著厚重裘袍，臉上戴著一枚玄色面具，嚴嚴實實遮住整張面容。
馬匹行至帳前，緩緩停下。那人翻身下馬，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，長途騎行早已雙腿僵麻。待佇立片刻後，才勉強站穩。他緩緩抬頭，看著等候多時的高群。
面具之下，一雙眼眸清亮通透，在蒼茫雪色里格外醒目。
高群靜靜望著他，周身沉靜，不曾邁步。
那人伸出手，慢慢摘下面具，隨即一張清俊年輕的面龐顯露而出。眉目疏朗，面如冠玉，唇邊噙著一抹淺淡笑意。那是跨越千山風雪、歷盡路途艱險，終于歸鄉之人，獨有的鬆弛與安然。
「哥。」他難掩激動，哽咽喚道。
高群凝望著眼前久違的弟弟，沉默良久，終於抬手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，千言萬語，盡數壓在心底。
那人轉頭又看向婁昭君，語氣溫和：「阿嫂。」
」婁昭君眼眶倏然泛紅，強壓下眼底濕意，將懷中裘衣遞上前：「快披上，天寒了。」
那人接過裘衣披在肩頭。裘衣很大，身形清瘦的他撐起略顯空蕩，衣袖過長，只得挽起兩折。婁昭君看著他，紅著眼笑了。
「瘦了許多。」
「沒有。」那人輕輕搖頭，語氣輕快，「是衣裳做得太過寬大。」
婁昭君默然轉身，走入帳中煮茶。
那人跟在高群身後，邁步走進營帳。帳內炭火旺盛，暖意融融，他剛一落座，便將早已凍得僵紫的手，伸到炭火旁邊烤著。
「一路從江南折返？」高群開口問道。
「嗯。」那人應聲點頭，「江南那邊打完了。孫糧敗逃，沈礪守住了京口。牛寶之已經戰死。」
高群沉默片刻，淡淡追問：「你見過沈礪？」
「遠遠見過一次。」他輕聲回道，「但在霧裡。他看不見我。」
高群不再追問，端起溫熱茶飲，緩緩抿了一口。
那人也端起茶，熱茶滾滾，燙得他皺了皺眉，卻未曾放下。
「哥，」他抬眼看向高群，「我是不是回來晚了？」
高群目光沉靜，「不晚，正是時候。」
那人聞言，唇角笑意漸深，淺淡如帳外月色。飲盡杯中熱茶，放下茶盞，背靠椅榻，緩緩閉上雙眼，連日奔波的疲憊盡數翻湧上來。
「如此，便好。」
帳外，細碎落雪再度紛揚飄落，雪粒輕薄如鹽，無聲覆在早已雪白的大地之上。
婁昭君立在帳門，看著雪花落在剛剛掃過的台階上，沒有再動手打理。而是轉身走入帳，取下少年肩頭的裘衣，仔細疊好放置一旁，又取來厚實毛毯，輕輕為他披上。
少年已然沉沉睡去。
玄色面具擱在案頭，茶盞還冒著淺淡熱氣。婁昭君靜靜佇立，凝望著他那張消瘦的臉頰。顴骨凸起，眼窩深陷，一路風霜勞苦，一目了然。默然凝望許久，她輕步退出帳外。
高群獨自立在寒風裡，遙望南方雪原。雪落在他肩上，轉瞬便積起薄薄一層。婁昭君走到他身側，抬手輕柔的幫他拂去。
「睡熟了？」高群低聲問。
「嗯，安穩睡下了。」
二人並肩而立，無言相望這片白茫茫的蒼茫大地。
北風呼嘯，寒意在空氣里瀰漫蔓延。
唯有身後營帳，暖意綿長，燈火溫存。
漂泊遠走的人終已歸鄉，闔家團圓，歲歲安暖。
建康，王僧言府上。
周荻跪在堂下，手裡捧著一份密報。「將軍，北地來的訊息。」
王僧言接過密報，仔細看了一遍，眉頭微微一蹙。片刻後又緩緩舒展，將密報隨手擱置案上。
「高長恭已重返北地。」
周荻微微一怔，疑惑開口：「將軍，他不是——」
「他不是什麼？」王僧言冷聲打斷，「他本就不是我的人，也不是劉馭同黨。他是高群的親弟，是土生土長的北地人。既是北地的人，回家過年怎麼了？」
他緩緩起身，踱步至窗前。
「此人來去，跟咱們無關。」
短暫停頓，他目光沉斂，補充道：
「跟劉馭也沒關係。」
窗外細雪落至建康地界，輕薄微弱，落地即刻消融。落地就化了。王僧言靜靜凝望片刻，緩緩回身。
「韓穆那邊，查得怎麼樣了？」
「還在查。他口風很緊，那些銀子查到了，但他到底在幫劉馭做什麼，還沒查出來。」
王僧言神色漸冷，「繼續查，絕不能讓他跑了！」
周荻躬身。「是。」
京口夜色沉沉，城樓上寒風微涼。
沈礪站在城頭，俯瞰城內萬家燈火。江南小雪細密綿軟，落地便化，濕漉漉的街巷映著搖曳燈火，暖光錯落，煙火尋常。
遠處，京口的燈火一盞一盞熄了。夜很深。但天總會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