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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謝公落幕,人間皆候歸

2026-10-23 08:09:24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謝運病倒的訊息,是在一個陰天傳到京口的。

  向康星夜從建康奔回,滿身泥污風塵,一路竟跑死了兩匹戰馬。他衝進營地的時候,雙腿一軟,直直跪倒在地,大口喘著粗氣。

  石憨把他扶起來,他死死攥住石憨的胳膊,嗓音沙啞乾澀。

  「謝公……不行了。」

  沈礪正低頭擦槍,指尖驟然一頓,動作凝在半空。

  劉馭從營帳中走出,立在沈礪身側: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  向康搖著頭,氣息紊亂:「不知道。我出來的時候,人還活著。大夫說……就在這幾天了。」

  劉馭沒有再追問,默然轉身,重回帳中靜坐。

  沈礪依舊坐在原地,掌心緊握著殘槍,槍桿上深淺交錯的舊硌,抵著掌心隱隱發沉。他心底不由浮起謝運的模樣——那個在建康朝堂沉浮三十年的老臣,那個冷言道出「你不過是枚棋子」的人,那個將他打入囚牢、又暗中將他放出的世家長者。

  「你以為家是你想回就能回的?你以為北伐是你隨口一說就能成的?」

  沈礪緩緩放下長槍,站起身走出帳外。

  劉馭正立在營門前,遙遙望著建康的方向。風從那邊吹過來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

  「你要去建康?」沈礪問。

  劉馭沒回頭,語氣平靜。「不去。他死了,朝堂上必定會更亂。王僧言會趁機動手。我不能走。」

  沈礪沉默片刻。「那我去。」

  劉馭轉過身,深深看向他:「你去又能如何?」

  「去送他最後一程。。」沈礪說,「他說我是棋子,如今下棋的人將落幕,棋子,也該去看上一眼。」

  劉馭靜靜凝望著他,良久,緩緩點頭。

  「早去早回。」

  沈礪翻身上馬,策馬揚鞭,朝著建康方向疾馳而去。

  謝運臥於病榻,面色枯黃憔悴,眼窩深深凹陷,氣息微弱綿長,如同一盞油盡燈枯的殘燈,隨時都會熄滅。

  謝原跪在床邊,緊緊握著他的手,眼淚已經流幹了。

  「叔父,您再撐撐。沈礪在路上了。」

  病榻上的謝運,毫無半點回應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謝運垂落的指尖,極輕地顫動了一下。

  謝原猛地抬頭,眼中重燃希冀:「叔父!」

  

  謝運沉重的眼皮,緩緩一寸寸掀開,耗盡了渾身僅剩的氣力。他模糊地看了一眼謝原,又渾濁地望向帳頂虛空。他的目光蒙著一層濃霧,早已辨不清人事。嘴唇動了動,語聲輕若遊絲,幾不可聞。

  「沈礪……」

  謝原連忙俯身湊近:「叔父,您說什麼?」

  「那孩子……到家了嗎?」

  謝原瞬間怔住,一時語塞,不知該如何作答。

  謝運沒有等他回答,眼帘輕輕合上,垂在床邊的手,無力滑落。

  謝原跪在床前,再也抑制不住,伏地泣不成聲。

  待到沈礪策馬趕到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他翻身下馬,大步闖入謝府,他穿過前廳,穿過迴廊,穿過那扇他曾經走過的月亮門,一路行至內室。

  病榻之上,謝運身上已然覆著一方白布。

  謝原立在床邊,雙眼紅腫酸澀,望見沈礪走來,黯然低下頭。

  「沈軍侯,叔父他……已經去了。」

  沈礪靜靜立在榻前,看著那方遮住容顏的白布,沒有伸手去掀,只是默默佇立,久久不語。

  謝原低聲哽咽:「叔父彌留之際,只問了一句話。」

  沈礪轉過頭。

  「他問——沈礪那孩子,到家了嗎?」

  沈礪默然佇立,身形紋絲不動。晚風穿窗而入,掠過窗欞,發出嗚嗚咽咽的低響,像無聲的悲嘆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牢中謝運的冷言,想起他談及劉琨、談及歸鄉、談及世家格局的種種話語。他一直以為,謝運城府深沉,眼裡只有世家權位、朝堂制衡,從來不在意旁人冷暖。

  沈礪緩緩低下頭,看向自己滿是新舊傷疤的雙手,結痂的、未愈的,縱橫交錯。他慢慢攥緊拳頭,又緩緩鬆開。


  「沒有。」他輕聲開口,語聲低沉沙啞,「還在路上。」

  空蕩蕩的內室,無人應聲。晚風再起,掀動白布一角,輕輕飄拂,彷佛有人靜靜聽著這句答覆。

  沈礪深深一拜,便不再停留,轉身走出謝府。

  暮色沉沉,韓穆獨坐案前,手中捏著一紙剛遞來的密信,紙上只有寥寥一語:謝運已逝,朝堂將亂。

  親信立在一旁,低聲請示:「大人,謝公走了,朝堂上——」

  「朝堂上會更亂。」韓穆打斷他,「王僧言必定會趁機動手。傳信給劉將軍那邊,務必加快。」

  韓穆緩緩起身,行至窗前。窗外籠著建康灰濛濛的暮色,霧氣沉沉,看不清街巷樓台,也看不清人心深淺。他靜靜佇立,默然良久。

  「二十年。」他輕聲說,語聲帶著幾分悵然,「謝運也等了二十年。守的是謝家基業不倒。可我……等的是什麼?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沒有再言語,只剩一室沉默,融進沉沉暮色里。

  夜色寒涼,劉馭立在營門靜候,夜風獵獵,吹得衣袍翻飛作響。檀道濟靜立在他身後,不言不語,一同望著遠方夜色。

  夜色深處,一騎快馬衝破黑暗,蹄聲急促破空而來。馬速極快,馬背上的人俯身伏鞍,身形佝僂,如同一桿被狂風彎折的長槍。

  戰馬奔至營門前堪堪駐足,沈礪翻身落地,身形踉蹌半步,穩穩站定。

  劉馭看向他,輕聲問道:「見到了?」

  沈礪緩緩點頭:「去晚了,人已經走了。」

  劉馭沒有多問,轉身步入營帳,沈礪默然跟在身後。

  帳內油燈搖曳,火苗忽明忽暗,將二人影子投在帳壁,靜默拉長。

  良久,劉馭率先開口。

  「我猜,他臨終前,定是問起你了。」

  沈礪點頭。「問我,有沒有到家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說?」

  「我說,還沒到,依舊在路上。」

  劉馭沉默片刻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淺得如同帳外掠過的晚風。

  「他在朝堂浮沉三十年,一生籌謀,等的是謝家世代不倒。你等了這麼久,等的是回家。」他端起茶盞,淺抿一口涼茶,「原來我們所有人,都困在一場漫長的等候里。」

  沈礪沒說話。

  路還沒走完,他還在路上。

  「沒辦法,還是很遺憾:編輯強制要求月底完結,還在看的各位讀者,抱歉了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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