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運的死,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建康這潭死水。漣漪一圈一圈盪開,盪到朝堂上,盪到世家的宅院裡,盪到王僧言的茶盞邊。
王僧言端起茶盞淺抿一口,輕輕擱回案上。階下周荻垂首躬身,剛將朝堂各方動靜一一稟明。如今滿朝文武,無人再肯為謝運辯白,亦無人願替劉馭發聲。人人都在靜觀其變,等著看風嚮往哪邊傾斜。
「韓穆呢?」王僧言問。
周荻搖頭。「他告了假,說身體不適,沒上朝。」
王僧言冷笑了一聲。「他倒會躲。」
他緩緩起身,踱至窗前,望著外頭灰濛濛的暮色。
「謝運死了,朝堂之上,再無人能在明面上替劉馭遮風擋雨。也是時候,也該動一動了。「
周荻抬頭,面露試探:「將軍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讓馮虞上摺子。彈劾劉馭『擁兵自重,圖謀不軌』。謝運剛死,桓威不會為了一個劉馭跟朝堂翻臉。只要桓威鬆口,劉馭就是砧板上的肉。」
周荻連忙躬身。「屬下這就去辦。」
廳堂轉瞬空寂,王僧言獨自立在窗前,望著建康沉沉暮色。謝運死了,這朝堂上再也沒有人敢跟他正面抗衡。可他眉宇間的凝重,卻絲毫未松。
他心底始終忌憚著韓穆——那個在著作郎冷衙里枯坐二十年的人,如今驟然入局,蟄伏蓄力,恰似一條熬過寒冬、緩緩甦醒的毒蛇。誰也說不清,那深藏的毒牙,究竟藏在何處。
建康,韓穆官署。
韓穆本就無病無災,獨坐案前,紙上鋪著親手勾勒的朝堂派系脈絡圖。
謝運病逝,王僧言一家獨大,卻也並非鐵板一塊:馮虞是他的狗,卻生性貪利;周荻是他的刀,卻生性畏死;剩下的人,有的在觀望,有的在害怕,有的在等候——等劉馭翻盤,或是等王僧言倒。
親信走進來,低聲說:「大人,馮虞上了摺子。彈劾劉將軍。」
韓穆目光未離圖紙,語氣平淡無波: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咱們要不要——」
「不要。」韓穆出聲打斷,「現在動,就是幫劉將軍承認了。只管任由馮虞彈劾,他鬧得越凶,朝堂目光聚得越盛,劉馭反倒越安穩。」
親信似懂非懂,不敢多問,躬身退了出去。
韓穆放下手中毛筆,起身行至窗前。窗外暮色昏沉,籠住整座建康城。他遙遙望著京口,語聲輕而篤定:
「快了。棋局,該落子了。」
劉馭拆開韓穆送來的密信。信中寥寥數語,直言馮虞已上疏彈劾他擁兵自重、圖謀不軌。
他看完,將信紙置於燭火之上,任由火苗緩緩燃作灰燼。
檀道濟立在一旁,神色憂慮:「校尉,桓大司馬當真會聽信讒言嗎?」
「他不會全然相信,卻會記在心裡。」劉馭語聲沉靜,「只要記下來,便會生疑;一旦生疑,便會召我申辯。只要有開口的機會,我便能從容布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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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稍作停頓,眼底藏著深意:「真正可怕的,是他置若罔聞、不聞不問。」
劉馭轉身回帳落座,沈礪恰好掀簾走入,手中緊握著那杆寸步不離的殘槍。衣袍沾著夜半露水,靴底滿是泥土風塵。
「又去練兵了?」劉馭抬眼問道。
沈礪點頭。「新招的那批,底子還行,就是沒打過仗。」
劉馭淡淡輕嘆:「沒打過仗,便慢慢磨。亂世紛爭,戰事從無斷絕,總有他們上陣的那日。」
沈礪看向他,直言問道:「建康的信,你收到了?」
「嗯。」劉馭頷首,「馮虞已經動手彈劾我。」
「你怕嗎?」
「怕什麼?」劉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「怕馮虞無端構陷,還是怕桓威心生猜忌?」
沈礪沉默,無從應答。
劉馭放下茶盞,目光深邃:「桓威不會偏聽偏信,卻會暗自揣測。揣測久了,便會動心制衡。我等的,正是他這份疑心。」
沈礪定定望著他:「你在賭。」
劉馭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清冷如刀鋒凝霜:「我這一生,本就是在賭。從亂世江北,一路賭到江南,從死人堆里步步掙命走來,不差這最後一局。」
夜色漸深,沈礪獨自立在城頭。
深秋北風自北方浩蕩而來,裹著徹骨寒意。他緩緩抬手,從懷中摸出那張褶皺字條,紙上依舊是那句執念:我在北地等你。
他抬眼極目北望:
家在北邊,路在前邊,他在中間。
建康,王僧言府上。
周荻站在堂下,低聲稟報:「將軍,馮虞的摺子遞上去了,桓威沒有表態。」
王僧言沉默了片刻,放下茶盞。「沒有表態,就是不想管。不想管,就是不在乎。」
說罷,起身踱至窗前,望著沉沉夜色。
「既然不在乎,便好辦。命馮虞接連上疏,層層緊逼,彈劾不休。纏到他心煩,逼到他鬆口。」
周荻躬身領命:「屬下明白。」
王僧言揮手令他退下,獨自立在窗前,眼底藏著冷意。
劉馭,你不懼朝堂非議,可你敢不敢賭,桓威終究會冷眼旁觀、置之不理?
京口,江北軍營地。
天色將曉,夜色將盡。
沈礪依舊立在城頭,一夜未眠。
劉馭緩步走上城樓,靜靜站在他身側。
「一夜都在這兒?」劉馭輕聲問。
劉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緩緩開口:「你等這一天,等了多久?」
沈礪沉默許久,嗓音低沉沙啞:「從江北開始。從爹娘死了開始。從握住這杆殘槍的那天起,便一直在等。」
劉馭不再追問。
二人並肩佇立,同望灰濛濛的天際。天邊隱隱泛起一線淺白,淡得像一滴墨融進冷水,朦朧又微弱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朝陽依舊會破曉升起,前路依舊在腳下綿延。
棋局未終,歸途未盡,所有人,都還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