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康朝堂之上,馮虞的聲音尖得像刀子。「陛下,劉馭擁兵自重,拒不遵奉朝廷調遣,公然與王將軍抗衡,意在割據京口!今日若不嚴懲,他日必成社稷大患,後患無窮啊!」
話音落下,殿內頓時嗡嗡作響,議論四起。有人附議,有人沉默,有人低著頭假裝沒聽見。
馬嘉面色慘白,只能手足無措地看向王僧言。而王僧言面無表情,身姿挺拔如孤山,沉斂得讓人看不透心思。
馬嘉無奈,只能轉頭望向謝原。謝原垂首佇立,脊背微彎,像一株被寒風壓彎了腰的枯樹,無半分往日謝家的鋒芒。
謝運死了,謝家便再無底氣,無人能在朝堂之上,為劉馭說一句公道話。
「那……那就……」馬嘉結結巴巴,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就在此時,一名宦官從側殿緩步走出,雙手捧著一份明黃文書,尖細的嗓音劃破殿內嘈雜:「大司馬有令——著劉馭即日返回江北述職,京口防務暫交其副將接管。」
朝堂瞬間陷入死寂,方才的議論聲戛然而止。王僧言的眉頭動了一下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,卻自始至終未發一言。馮虞張了張嘴,本想再添幾句,可對上王僧言沉冷的神色,到了嘴邊的話,終究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宣旨的宦官收起文書,轉身走了。
馬嘉依舊僵坐在龍椅上,還沒反應過來——這道來自桓威的指令,是保全劉馭,還是將他推入更深的險境。
散朝的鐘聲響起,朝臣們三三兩兩離去,各懷心思,無人敢多言半句。
京口,江北軍營地。
傳召使者手持黃綾聖旨,立在營門正中,神色倨傲。劉馭神情平靜地上前接旨,如同接過一封尋常家書,沒有半分惶恐與恭敬。
使者微微一怔,從未見過這般接旨之人——不跪不拜,聽旨時神色淡然,彷佛此行不是赴一場未知的生死局,而是赴一場尋常宴飲。
「劉將軍,大司馬催得急切,請您即刻收拾行裝,早日動身赴江北述職。」
劉馭接過黃綾,隨手遞給身後的檀道濟,淡淡應道:「知道了。」
使者見狀,雖有不滿,卻也不敢多言,轉身帶著隨從匆匆離去。營門口,只剩劉馭與麾下親信。
沈礪從帳中走了出來,「你要回江北?」
劉馭緩緩點頭。
「王僧言會不會在半路動手?」沈礪追問,眼底掠過一絲凝重
「他不會。」劉馭語氣篤定,「我若死在半路,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他。桓威正愁沒有藉口動他。」
沈礪沉默片刻,又問:「那桓威呢?他召你回江北,會不會……」
「他還要用我。」劉馭打斷他,「沒有我牽制,江南就是王僧言的了。他說不會讓這種事發生。」
劉馭看向他,目光鄭重:「我不在的日子,京口的防務,就交給你了。」
「守多久?」
「守到我回來。」
沈礪緩緩點頭,沒有多餘的言語,一句承諾,便重逾千斤。劉馭轉過身,步履沉穩地走入營帳,開始收拾行裝,神色依舊平靜無波。
那天夜裡,沈礪站在城頭,望著江北的方向。風從那邊吹過來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他靜靜佇立,一動不動,目光堅定地望著那片朦朧的天際。
韓穆官署的燭火依舊亮著。
韓穆獨坐案前,面前放著一個巴掌見方的木匣,裡面裝著幾頁紙,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帳目——王僧言與北地通商的記錄,哪年哪月,哪條船,多少貨,作價多少,一筆一筆,記得清清楚楚。
這不是全部,卻已然足夠——足夠讓桓威看清,王僧言手中的權勢與財富,究竟是從何處而來;足夠讓桓威下定決心,對王僧言出手。
親信走進來,低聲說:「大人,劉將軍明天啟程。」
韓穆合上木匣,將其遞給親信,「送去給劉將軍。」
親信接過木匣,猶豫了一下。「大人,這裡面是什麼?」
「是能讓他在江北保命的東西。」
次日清晨,江面上起了薄霧,如一層輕柔的白紗,籠罩著江面。劉馭站在船頭,手中捧著那個木匣,泛黃的帳頁在微風中輕輕翻動,他一頁一頁仔細翻看,神色沉靜,看得極慢,彷佛在研讀一份關乎天下格局的密卷。
檀道濟低聲問道:「校尉,韓穆送的是什麼?」
「王僧言的帳。」劉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意,「夠他喝一壺。」
檀道濟聞言,心中一松,不再多問,只是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江面。
船行江上,霧越來越大。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。劉馭站在船頭,一動不動。檀道濟的手緊緊按在刀柄上,目光銳利如鷹,死死盯著霧中動靜。
隱約間,有黑影在岸邊晃動,一閃而逝,不是一艘船的影子,而是好幾艘,悄無聲息地跟在江船附近。
檀道濟的手握緊了刀柄。
「校尉——」
「不用。」劉馭打斷他,「他們不會動手。」
檀道濟雖有疑慮,卻還是聽從了劉馭的吩咐,依舊警惕地戒備著,卻未再輕舉妄動。江船繼續前行,不知過了多久,江面的霧漸漸散去,岸邊的黑影也隨之消失無蹤,彷佛從未出現過一般。
一場潛藏的兇險,終究未曾爆發。
京口,江北軍營地。沈礪立在營門口,望著江面的方向。江船早已消失在視野盡頭,霧也散盡了,只剩滔滔江水,日夜不息地向東奔流。
向康神色擔憂,「沈軍侯,大哥走了,王僧言會不會趁機動手?」
沈礪轉過身,目光沉冷的望向禁軍營地的方向。
「盯緊他們。」沈礪語氣堅定,「不管是誰,只要有異動,哪怕是一絲一毫,都給我記下來,不許遺漏。」
向康點頭,轉身去了。
沈礪抬起頭,望著北方。劉馭去了江北。他還在京口。家在北邊,路在前邊,他在中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