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江成的動作頓住。
對上那雙清澈又惶恐的眼睛,忍不住的喉嚨發緊,
他張了張嘴,乾澀地吐出兩個字,「不會。」
衣衣濕漉漉的小臉被熱氣熏得微紅,她鼓起勇氣,又追問了一句,
「那……爸爸嫌棄衣衣嗎?」
陸江成眉梢一挑,看著眼前這個小東西,突然起了幾分逗弄的心思,
「有點。」
衣衣的小腦袋瓜瞬間耷拉了下去。
原來……爸爸還是嫌棄她的。
小小的悲傷還沒來得及發酵,頭頂又傳來爸爸的聲音。
「嫌你太瘦,硌得慌。」
陸江成繼續說:「待會多吃點,長點肉,抱起來才舒服。」
衣衣猛地抬起頭,眼睛瞪得圓溜溜的。
她還不太明白,但知道這個嫌棄不是壞話!
「爸爸不嫌棄!衣衣使勁吃飯!保證長胖胖!」她舉起小拳頭,信誓旦旦的樣子,把陸江成給逗笑了。
「行,看你多能吃。」
結果,在食堂里,當衣衣捧著第五個比她臉還大的肉包子,還要繼續伸小手時,一旁已經看傻了的陸江成終於出手了。
「夠了!」
他一把按住她的小手,真怕這小東西把自己給撐死。
衣衣卻意猶未盡地咂咂嘴,「還能吃呀,衣衣要長胖胖。」
好久好久,都沒有吃得這麼飽了,肚肚裡暖洋洋的,好舒服。
陸江成不容分說,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撈起來,「明天再吃。」
吃飽喝足的幼崽在回去的路上,靠在爸爸溫暖結實的懷裡,困意很快就涌了上來。
「爸爸呀,睡覺覺……爸爸抱……爸爸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小腦袋一歪,已經睡熟了。
陸江成看著懷裡蜷成一小團的小東西,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到床上,蓋好被子。
大手拂過她枯黃的頭髮,在昏暗的燈光下,神情有些恍惚。
多個小東西,好像……也不賴。
第二天一大早。
衣衣在暖和的被窩裡伸了個懶腰。
睡得太舒服了,她都夢見神仙了。
慢悠悠地爬了起來,一睜眼,她先是警惕地繃直了身體,隨即小腦袋瓜轉了轉,反應過來了。
這裡是爸爸家!
她有家了,再也不用睡豬圈了!
衣衣心裡甜滋滋的,可左右看看,沒瞧見爸爸的身影,她頓時有點慌。
陌生的環境裡,爸爸是她唯一的依靠。
她趕緊穿好衣服,蹬蹬蹬地跑出去找。
終於,在後院的一大片空地上,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。
「爸爸!」
衣衣歡快地喊著,正要跑過去,卻看到了讓她永生難忘的一幕。
只見爸爸站在空地中央,只是隨意地一揮手——
剎那間,二爺爺家那棟她無比熟悉的,灰撲撲的房子,就那麼憑空出現在了面前!
衣衣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,小嘴微張,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她的小腦袋瓜完全想不明白,她們明明已經離開二爺爺家了,怎麼……怎麼房子會突然出現在這裡?
難道……是爸爸又要把她送回去了?
一想到在那個家裡挨餓挨打的日子,徹骨的恐懼瞬間包圍了她。
眼看著爸爸抬腳朝那棟房子走去,衣衣再也忍不住,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尖叫,
「爸爸,不去!」
稚嫩的喊叫帶著驚懼的顫抖。
陸江成猛地轉身,就見那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他撲過來,小臉煞白,沒有一絲血色。
他下意識地俯身,張開雙臂。
下一秒,一個溫軟的小東西就撞進了他懷裡,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,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「爸爸,不去!不去呀!」
衣衣帶著哭腔,小手緊緊拽著他的衣領,拼命地想把他往後拉,
「裡面有壞人!會打人!爸爸快走!」
她怕,怕爸爸也被關進那個黑漆漆的豬圈裡,跟她一樣挨餓被抽血。
陸江成抱著懷裡瑟瑟發抖的小東西,心頭某處被狠狠刺了一下。
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伸出大掌,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後背。
「沒事了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「這裡,只有我們,他們永遠不會再出現了。」
衣衣小心翼翼地從他懷裡探出小腦袋,往那棟熟悉的房子裡瞅了瞅。
空蕩蕩的,真的沒有二爺爺一家人。
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,小幼崽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。
隨即,她想起剛才那神奇的一幕,一雙水潤大眼睛又亮了起來,
「爸爸是神仙嗎?」她奶聲奶氣地問,小手指著那棟房子,
「一揮手,房子就飛過來啦!」
被女兒撞破了最大的秘密,陸江成卻沒有半分慌亂。
他低頭,對上那雙清澈純粹的眼睛,聲音壓得更低了些,
「這是我們的秘密。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問,「你,衣衣能為我們保密嗎?」
「能!」小傢伙想也不想,小雞啄米似的用力點頭,還伸出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,
「衣衣不說,誰都不說!這是爸爸和衣衣的秘密!」
爸爸叫她名字了!
爸爸跟她有秘密了!
這個認知讓衣衣開心得不得了,小身子在陸江成懷裡興奮地扭來扭去,早就忘了剛才的恐懼。
陸江成抱著她,邁步走進了這棟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。
屋裡的擺設還是記憶中的樣子,只是多了不少這個年代稀罕的家電。
陸昌明一家,用著他父母的血汗錢,過得倒是真不錯。
他抱著女兒,一間一間地走過,當走到廚房,看到那口黑色的大水缸時,他的腳步停了下來。
陸江成將衣衣輕輕放下,走到水缸前,深吸一口氣,雙臂發力,試圖將它推開。
當年母親藏的東西,不知道還在不在。
昨天,他用空間將老房子掘地三尺帶了回來。
在空間裡重新組裝,這樣就可以永遠保持不倒。
水缸里裝滿了水,沉得要命,陸江成一個使勁,水缸只是晃了晃,紋絲不動。
衣衣看爸爸推得吃力,也邁開小短腿跑過去,學著他的樣子,用盡全身力氣去推。
「你躲開點,別濺一身水……」
陸江成的話還沒說完,就震驚地看到,那沉重的大水缸,在衣衣的小手推動下,竟發出了咯吱的聲響,緩緩地移動了!
他整個人都僵住了,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還沒他腿高的小東西。
「你的力氣……」
衣衣仰起小臉,咧開嘴,露出一口小呀,笑得一臉燦爛,
「是呀,他們都說,衣衣力氣大,能當牲口使!」
她還想說自己還能幹很多活,可翻騰的血氣瞬間上升。
衣衣忍不住,一低頭,一大口鮮血吐了出來。
她趕緊用力的抹掉嘴角血跡,抬頭看陸江成的眼神全是緊張,
「爸爸,衣衣不是故意,衣衣擦乾淨。」
陸江成眉心緊蹙成團,他不等衣衣蹲下身,已經將衣衣從地上拎起來,重新抱回懷裡。
聲音帶著隱忍的動容,他極力壓制不嚇到衣衣,「以後,不許說自己是牲口。」
一邊說著他一邊給衣衣擦拭嘴角,「往後不用你干任何,只管養好身體就行。」
心臟猛烈抽搐。
他知道,那是心疼。
衣衣感受到了爸爸的情緒,她乖巧地點頭也不笑了,
「嗯,衣衣不是牲口,衣衣是爸爸的孩子。」
陸江成抱著女兒的手更緊了些,可心裡卻急切的想要找到治好衣衣的辦法。
一抬頭,他看到地上的房子。
眸光閃爍,他有了想法!
「衣衣,你閉上眼睛,我帶你去個地方。」
衣衣不懂爸爸要幹什麼,但還是乖巧聽話的閉上了眼。
陸江成深吸口氣,低沉的嗓音在衣衣耳邊提醒,「待會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怕,我會陪著你。」
衣衣點頭,就等著爸爸帶自己出門。
片刻過後,她沒感覺到爸爸走路。
可卻聽到了爸爸說話,「好了,睜眼吧。」
衣衣皺皺小眉頭,慢慢開啟了眼睛。
眼前豁然開朗,竟是一大片青草地。
「哇,好漂釀!」
草地上有一棵參天大樹,上面長著紅色的果子。
衣衣從來沒有見過,不知道是什麼。
陸江成抱著衣衣向前,很快來到一汪清泉邊。
他小心把衣衣放到地上,「待會衣衣就坐進水裡,不要動。」
空間中的泉水是可以治療傷口的。
他有一次受傷很嚴重,醫生說要一個月才好,他進到空間跌進泉水裡,竟然五天就痊癒。
陸江成心中不安。
畢竟衣衣得的是血液病,他不敢保證泉水真的有效。
但是,他要試試。
衣衣懵懂的大眼睛滿是不解,她平靜的問,「爸爸要淹死我嗎?」
陸江成峰眉挑動,「怎麼會!」
蹲下身大手落在女兒頭頂,他把聲音儘量放的溫柔,「你聽我的,我是為你好。」
衣衣小手順勢拉住了他的手在自己臉上蹭,「聽爸爸的呀,衣衣都聽。」
父女倆之間的溫情還沒持續多久,外面突然傳來警衛員焦急的喊聲,劃破了這份寧靜。
「團長!不好了,出事了!」
「市委的人來軍區了,點名道姓地要告你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