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衣剛松下來的那口氣,又提了上去。
她聽得懂。
有人來找爸爸麻煩了。
小小的腦袋瓜飛快轉著,二爺爺家隔壁那個小哥哥,就是被人告了,後來被抓走,再也沒回來過。
聽說,被槍斃了!
衣衣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,小手死死攥住陸江成的衣領,奶聲都變了調,
「爸爸你不去!不去!」
她使勁搖頭,整個小身子都在抖。
衣衣幫不上忙,但是能攔著爸爸。
只要爸爸不出去,就沒人能抓走他。
陸江成低頭,拇指在她臉蛋上輕輕蹭了一下,
「這是軍區,誰也動不了我,放心。」
語氣很淡,卻讓衣衣愣了一下。
是哦,爸爸很厲害的。
她還沒來得及說話,小棉襖棉褲就被脫了下去。
陸江成掐著衣衣咯吱窩,把人放進了泉水裡。
冰。
透骨的冰。
寒意從腳底躥上來衣衣小身子哆嗦了一下,牙齒咯咯打架。
陸江成把她靠在泉邊坐穩,水剛沒過腰,不會到胸口。
「爸爸,我……」
衣衣撇了撇嘴,小屁股往上挪了挪,小手也伸出去想抓爸爸。
可抬頭看見爸爸的臉,想說好冷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剛才答應爸爸的。
要聽話。
衣衣的手縮回來,乖乖坐好,咬著下唇不吭聲了。
陸江成看著她這樣,喉結滾了一下。
他想把人撈出來。
可一想到衣衣吐的那口血,他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。
衣衣的身體最重要。
「待著別動,很快回來。」
他起身,大步走出空間。
衣衣眼睜睜看著爸爸的背影一晃,整個人就沒了。
就跟變戲法似的,真厲害!
她張著小嘴愣了好半天。
爸爸是神仙吧!
可神仙爸爸走了,冷還在。
寒氣一層一層往骨頭縫裡鑽,衣衣縮著脖子,睫毛上慢慢結了一層白霜。
空間裡常年溫暖,泉水摸著也帶點溫度,陸江成才敢把衣衣放進來。
但他不知道,靈泉遇上衣衣這副病軀,溫度會直接跌到冰點以下。
衣衣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
答應爸爸了。
說了聽話就聽話。
可腦子不聽話呀,開始胡思亂想。
爸爸被告了。
告了就要抓,抓了就要……
槍斃!
二爺爺隔壁那個小哥哥的媽媽哭了好幾天,後來也不哭了,因為人埋進土裡,就再也出不來了。
衣衣越想越怕,眼眶一下就紅了,泡在冰水裡的小身子抖得更厲害。
「不要……爸爸不槍斃……」
奶聲奶氣的,帶著哭腔,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。
沒人應她。
……
陸江成出了空間,直奔老房子,在水缸底下刨了幾下,一個油紙包露了出來。
沒被動過。
陸昌明那蠢貨,到底沒發現這東西。
撣了撣土,揣進兜里,起身往前面辦公室走。
一推門,先看見的是那雙翹著的腿。
灰色職業裝,頭髮盤得一絲不苟,臉上的妝畫得很細。
陸淑萍。
多少年了她還是這個派頭。
當年她站在豬圈外頭,把髒衣服一件件往裡扔,嘴裡喊著,「洗乾淨點,別偷懶。」
後來又是她給陸昌明出主意,怎麼把他的口糧再剋扣一些,怎麼讓他多幹活少吃飯,怎麼像訓牲口一樣抽打自己。
現在倒是體面了。
陸淑萍微微揚著下巴,看過來,嘴角掛著點笑,「好久不見啊,陸江成。」
她身邊站著兩個男人,休閒裝,站姿卻不隨意,重心壓得很低。
陸江成一眼看出,這是練家子。
趙書記的保鏢。
只是掃了一眼,沒搭理她,徑直走向旁邊政委張長光,
「張政委,昨天那件事的說明材料。」
該準備的他早就準備好了,行動的動機,上級批下來的審批檔案,一樣不少。
張長光接過來,推了推眼鏡,臉上全是為難,
「江成啊,這位是趙書記身邊的陸秘書……」
他壓低聲音,朝陸淑萍那邊瞄了一眼,
「她拿著書記親筆簽的文書,直接告到司令那兒去了。
說你仗勢欺人,搶占百姓房產,還動手打傷了人。
司令那邊的意思是……要嚴辦。」
陸江成鼻腔里哼了一聲。
他轉過身,看了陸淑萍一眼。
但也就一眼。
「她爸媽乾的那些事,隨便打聽打聽就清楚。」
他聲音不高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
「無辜?」
「他們不配。」
陸淑萍臉上的笑頓了一下。
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,聲音又尖又亮,
「真是沒有王法了!光天化日敢帶兵進村拆人房子!」
高跟鞋在地上一步一步敲過來,她走到陸江成面前,仰著臉盯著他,
「陸江成,你以為當了團長就可以無法無天了?」
她伸出手,身後的人立刻遞上來一封信。
陸淑萍轉身將信推到張長光面前,指尖點了點信封,
「張政委你看看,這是我大伯親筆寫的贈送書,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,說為了讓我爸媽照顧他唯一的兒子陸江成,心甘情願把房產送給我們家。」
張長光剛要拆信,陸江成的聲音已經傳過來了,
「我爸,不識字。」
五個字,不輕不重。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陸江成周身殺意翻湧。
可憐父親一輩子操勞。
沒想到人都去世了,還要被陸淑萍利用。
這些人,都該死!
陸淑萍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她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,但很快就壓了下去,嗤笑一聲,
「人都死了,還不是你說了算。」
她轉過身來,歪著頭打量陸江成,
「你可真不孝啊陸江成,你爸媽到死都在替你操心安排,你倒好,非要把自己弄成個忘恩負義的東西。
我這次來,就是要替我父母討個公道!」
她往前邁了一步,聲音拔高了幾分,「市里不行我往省里告,省里不行我往中央告!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骨頭硬,還是我的路子野!」
這話等於明著告訴在場所有人,她背後有人,而且不止一個。
再加上扣下來的不仁不義帽子,陸江成怎麼接都是輸。
眼看陸江成說不出話,陸淑萍笑容更盛。
旁邊張長光的手心攥出了汗。
他太清楚陸江成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。
關在豬圈裡三年,大冬天自己挖地道逃出來,一步步拼到今天這個位置。
這事要是真捅上去,別說團長幹不成,軍裝都得脫,
「陸秘書,陸團長的事我們會查清楚,要不今天先……」
陸淑萍凌厲眼神瞪過去。
她已經勝券在握,今天就是皇帝來了也救不了陸江成!
手一揮她對兩個保鏢喝道:「帶他走,直接關進公安局等著審判!」
身後兩人隨即大步朝著陸江成走去,勢有要動手的意思。
張長光可是急壞了,這要是把江成帶離軍區去了他們地盤,那軍區可就很難再插手了。
到時候怎麼處置還不是他們說了算。
江成說不定不是被開除這麼簡單了。
這可不行!
他語氣也硬氣了起來,「陸秘書,陸團長是我們軍區的人,就算是犯了錯也有軍事法庭,還輪不到你們帶走吧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