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衣竄出門口,蹦蹦跳跳走在軍區的水泥路上。
小腦袋仰起來,看見枝頭蹲了只麻雀。
「鳥兒好呀。」
蹲下去,小手指頭戳了戳路邊冒頭的草芽。
「小草好呀。」
蹦起來接著跑。
路過的戰士們紛紛側目,好幾個忍不住笑出聲。
衣衣摸了摸自己腦袋上的小揪揪,心裡美滋滋的。
一定是爸爸給扎的頭髮太好看了,叔叔們才一直看她。
跑著跑著,前面出現了一片小操場。
她來過這,爸爸帶她來的,每次都能看到好多小朋友在玩。
今天也不例外。
操場上已經跑著七八個小孩,有追著鬧的,有蹲地上挖土的。
衣衣腳步慢下來。
兩隻小手揪著裙角,指節都捏白了。
緊張。
但又興奮得不行。
她長這麼大,還從來沒跟這麼多小孩子一起玩過。
站在操場邊的大樹下,小腦袋裡飛速轉著。
先說什麼好呢?
說你好?還是說我叫衣衣?
正想著,那邊有個小孩指了過來,「快看!」
衣衣小嘴一下就咧開了。
來了來了!
小手搓得更快了,心跳咚咚的,趕緊想好開場白。
幾個小孩噠噠跑過來,圍著她上下打量。
衣衣鼻尖都沁了汗,她深吸一口氣,舉起小手正要打招呼。
「你看她頭髮!」
打頭那個男孩笑得彎了腰,手指直點衣衣腦袋,
「哈哈哈哈好像個雞毛撣子!」
笑聲炸開了。
「好醜啊,跟個雞窩似的!」
「她怎麼還敢出來,不回家躲著!」
衣衣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放了下來。
小嘴微微張著,大眼睛一顫一顫的。
她聽出來了,這些不是好話。
「是我爸爸扎的呀。」衣衣聲音小了一截,但還是把話說完了,「不難笑!」
說衣衣可以。
說爸爸,不行。
打頭那個男孩看著五六歲,穿一件灰棉襖,皮膚黑黢黢的,兩頰皴裂起了皮。
他聽完笑得更厲害了,一拍大腿,「你爸爸怎麼這麼笨啊!」
衣衣眉頭一下擰起來。
小拳頭攥緊了,指甲掐進肉里,
「不許說我爸爸!」
這嗓門可不小了。
男孩愣了一秒,翻了個大白眼上下掃她,
「我就說,怎麼了!」
還衝衣衣吐舌頭扮鬼臉。
周圍的小孩全都笑瘋了,捂著肚子東倒西歪。
衣衣擰著小眉毛,剛才的好心情一下全沒了。
她氣鼓鼓盯著幾人看,聽著那些不好的話,火氣一點點堆積起來,
「你壞!再說我爸爸,我要生氣啦!」
衣衣奶凶的小模樣在男孩眼裡更像是一種挑釁。
他來勁了,扭著屁股一邊蹦一邊喊,
「你爸爸大笨蛋!你爸爸大蠢蛋!你爸爸……」
砰!
一記小粉拳砸上去。
又快又准。
男孩整個人往後一栽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衣衣臉蛋脹得通紅,小胸脯劇烈起伏,牙關都咬緊了。
這一拳她用了大力。
學的爸爸揍二爺爺那招。
操場安靜了整整三秒。
男孩坐在地上,手一摸嘴巴,滿手的血。
一顆牙齒咕嚕滾到地上。
「啊!媽媽!殺人了!」
哭聲劃破半個操場。
周圍的小孩看見血,嚇得臉都白了,撒腿就跑,一個比一個快。
衣衣也怔住了。
剛才的氣勁一下泄了個乾淨。
她站在原地,手還攥著拳,可腳不知道往哪邁了。
闖禍了。
哭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尖。
一隻手突然拽住了衣衣的胳膊。
「衣衣,快走!」
衣衣一抬頭。
胖哥哥。
「胖哥哥,我……」
話沒說出口,已經被蕭志遠拉著拔腿跑了。
兩個人一路狂奔,不知道跑過了幾條路。
衣衣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,臉蛋紅得要滴血,喘得上氣不接下氣,終於停下了。
蕭志遠拉著衣衣進了家門,眼睛亮得不行。
開始翻箱倒櫃。
「衣衣你等著啊,這個,奶糖,給你!這個,棒棒糖!還有這個,小汽車……」
他恨不得把壓箱底的寶貝全掏出來。
可衣衣靠在椅子上,兩隻腳懸空晃著,腦袋一點點低下去。
不吭聲。
她闖禍了。
心口那塊窩窩的,一抽一抽,堵得難受。
想哭。
又不敢哭。
一張胖臉突然從下面湊了上來。
蕭志遠蹲在地上仰著頭,咧著嘴沖她笑,
「衣衣,你咋不笑了?」
衣衣慢慢抬起頭,大眼睛裡水汪汪的,鼻頭紅了一圈,
「胖哥哥,我……我打人了。」
小嘴癟著,聲音發抖,「爸爸會生氣的。」
吭哧了兩聲,硬是咬著嘴唇把哭聲壓了回去。
沒掉一滴眼淚。
蕭志遠心疼得不行。
他蹲著挪過去,胖手輕輕拍衣衣的臉蛋,
「張帥帥就該打!他嘴最欠了,上回還罵我胖豬,我早就想揍他了,就是打不過!」
衣衣吸了吸鼻子,嘴巴還是撇著,
「他們會不會去找爸爸告狀呀?」
小手揪著裙角搓來搓去,「爸爸會不會被司令伯伯關起來?」
她不怕自己被罵。
就怕爸爸替她受罰。
蕭志遠嘴巴張了張,沒吭聲。
站起來揹著兩隻手,皺著眉頭來回踱步,活像個小大人,
「這個嘛……」
衣衣急了,蹦下椅子就去拽他的揹帶褲,「胖哥哥你說呀,你說呀!」
蕭志遠趁機把衣衣的小手攥進手心裡,
「我跟你說啊衣衣,張帥帥的爸爸是政委,大官,我爸都得聽他的呢。」
衣衣眼眶當場就紅透了。
「不過……」
「不過怎麼?」
蕭志遠挺起小胸脯,語氣老成得很,
「不過咱們都是小孩子嘛,大人才不會跟小孩子計較呢,放心,沒事的!」
衣衣將信將疑,但堵在胸口的憋悶確實好了很多。
她站在原地,小小一團,腦袋上兩個小揪揪已經歪七扭八,碎頭髮支棱著炸開。
可衣衣壓根忘了頭髮的事。
「衣衣,你扎頭髮真好看。」
她抬起頭。
胖哥哥正笑嘻嘻看著她。
衣衣沒笑,垂下眼睛,「他們說,不好看。」
心口那個地方又疼了一下。
小胳膊使勁往上夠,摸了摸歪掉的發揪。
是爸爸給扎的。
不好看她也喜歡。
蕭志遠把一把糖全塞進衣衣手裡,「誰說的!我就覺得可好看了,就像個……」
衣衣小腦袋歪過來盯著他,「像什麼呀?」
眼巴巴的。
蕭志遠抓了抓臉,卡殼了兩秒,蹦出一句,
「就像個帶花的大公雞!可精神了!」
衣衣愣了一下。
噗!
笑了。
兩個小人兒仰著腦袋笑得直打晃。
「我系大公雞呀,喔喔喔……」衣衣仰著臉蛋兒笑的咯咯。
蕭志遠也跟著喔喔叫,一邊笑一邊手忙腳亂剝了顆棒棒糖往衣衣嘴裡塞,
「你吃,可甜了。」
糖在嘴裡化開,甜絲絲的味道一圈一圈往外冒。
壞心情被一掃而空。
衣衣抽出小棍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稀罕得不行,
「帶棍棍的糖,真甜。」
蕭志遠眯著眼盯著她看,笑得眼睛都找不著了,
「衣衣,以後你天天來我家玩,我天天給你棒棒糖!」
衣衣痛快點頭,「好呀!」
她決定,跟胖哥哥做朋友了。
含著糖一轉頭,玻璃窗映出她的影子。
腦袋上兩個小揪揪東倒西歪,碎發到處飛。
衣衣的笑一下收住了。
「頭髮亂了……」
她兩隻小手伸到頭頂又是拆又是擰,急得手忙腳亂。
夠不著。
怎麼弄都弄不好。
「回家爸爸看見了會傷心的。」
她嘟囔了一句,聲音悶悶的。
蕭志遠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「別弄了,我讓我媽媽給你梳。我看過她給自己梳頭髮,可好看了!」
衣衣手一頓。
「媽媽?」
水靈靈的大眼睛定住了,裡面亮了一下,又暗了一下。
她從來沒見過媽媽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