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衣嚇得小身子一哆嗦，轉身就想走。
腳都邁出去了，又停住。
上次小哥哥就是這樣跌倒在地上，誰都沒來。
她咬了咬小嘴唇，硬是把腳收了回來，慢慢轉過身。
門推開一條縫，一個小腦袋瓜探進去。
屋裡亂得一塌糊塗，桌上的東西全掃在地上，書本散了一地。
那本她最愛看的童話書也在裡頭，封面都折了角。
衣衣先看到兩條腿。
順著往上，是司令伯伯。
臉鐵青鐵青的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兩隻手攥在身側。
衣衣大眼睛猛地一縮。
她還從來沒見過伯伯這副模樣。
好兇。
正要找小哥哥在哪，秦懷民身後突然炸出一聲吼，
「憑什麼你說什麼我都得聽！我說了不去！你有沒有問過我一句？！」
衣衣嚇得脖子往回一縮，腦袋歪著從秦懷民大腿側面看過去。
秦墨白靠在床頭，臉漲得通紅，兩隻手死死撐著床沿，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「為什麼每次都不跟我商量就替我決定！上次宴會的事你忘了？！你全忘了是不是！」
秦懷民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臉上的怒氣一下塌了，露出底下那層東西來。
愧疚。
「墨白，上次的事不是解釋過了嗎，那幾個孩子還小，不懂事，不是故意……」
「不是故意？！」秦墨白聲音都劈了，「他們指著我笑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！」
秦懷民往前邁了一步，聲音壓低了，
「這次不一樣，這次是去孤兒院，白家請了國內外最好的骨科專家，專門給孩子們會診的，人家點了名讓你也過去。」
他又走近一步。
「爸就是想趁這個機會，給你再看看。」
秦懷民找了多少醫生，看了多少回，墨白的腿愣是一點起色都沒有。
他雖然是個司令，但沒白家在商界路子廣。
白家這次花重金請來的專家，這種機會實在難得。
他不可能放過。
秦墨白根本不聽，「不去！說了不去就是不去！我的腿好不了了你不知道嗎？！你就是想讓我再去被人笑一次！你就是故意的！」
「你說的這是什麼混帳話！我是你爸！我會故意害你？！」
秦懷民氣得臉都白了，話也不過腦子了，一隻手直接抬了起來。
「別打呀！」
一道小奶聲炸響，小糰子不知道從哪竄出來，噔噔衝到床前。
衣衣鼓著臉蛋兒，兩條小胳膊拼命張開，擋在秦墨白跟前，
「不行呀！小哥哥不能打！」
秦懷民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本來也沒真想動手。
可被一個三歲半的小丫頭這麼一攔，那隻手放也不是，收也不是，尷尬地懸了兩秒，終於放了下來。
胸口劇烈起伏，他硬生生把那口氣咽回去，擠出了點笑，
「衣衣什麼時候進來的？」
蹲下身，朝衣衣伸出手，「來，到伯伯這。」
衣衣往後退了半步，小腦袋瓜搖得跟撥浪鼓一樣，
「不啊，伯伯凶。」
這三個字比巴掌還疼。
這半天憋悶的情緒傾斜而來。
秦懷民的喉結滾了一下，鼻根發酸。
他一口氣堵在嗓子眼，眼眶猛地就紅了，
「衣衣你不懂，伯伯是想帶你哥哥去看病啊！」
聲音都是啞的。
衣衣剛才趴在門縫聽了好一會，她知道伯伯不是壞人。
伯伯是為了小哥哥好。
可伯伯現在好傷心。
小胳膊慢慢放下來，衣衣轉過身，仰頭看秦墨白，
「小哥哥，伯伯好像，有點想哭啊。」
秦墨白從看到衣衣那一刻就不嚷了。
他不想讓衣衣看到自己剛才那副樣子。
屋子裡一下安靜了。
衣衣左看看，右看看。
看看伯伯紅著的眼圈，再看看小哥哥低著的腦袋。
抿了抿小嘴，她去拽秦墨白的袖子，
「小哥哥呀，你為什麼不去看病呀？」
「因為……」
秦墨白剛一抬頭，撞上秦懷民的臉，立刻又把頭別過去了。
嘴巴閉得緊緊的。
秦懷民什麼都看在眼裡。
有他在，這孩子什麼都不肯說。
站起身，伸手輕輕拍了拍衣衣的腦袋瓜，
「伯伯出去坐會，你們說。」
聲音很低，轉身出了門。
衣衣盯著門關上，確認伯伯走遠了，才吭哧吭哧爬上床。
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水瓶，兩隻胖手捧著往秦墨白跟前湊，
「小哥哥，衣衣給你水呀，洗腳，就能走路啦！」
秦墨白沒什麼心思，隨手接了過來，也沒看，
「謝謝你，衣衣。」
衣衣從下往上看他的臉。
「小哥哥，你為什麼不去呀，去了有醫生，能看病呢。」
秦墨白盯著自己沒有知覺的雙腿，好半天才開口，
「上次白家的宴會，我那幾個同學……笑我。」
衣衣坐在床沿，兩條小短腿晃啊晃，胖手抓了抓自己的臉蛋子，
「笑什麼呀？」
小哥哥明明那麼好。
怎麼會有人笑呢。
秦墨白身子一松，整個人往後靠進軟墊里，
「還不是我這腿，他們叫我瘸子，說我是個廢人。」
衣衣的腿不晃了。
她低頭看了看秦墨白的腿，小手輕輕搭了上去，
「是哦，哥哥的腿不能走路，打不過他們的。」
秦墨白沒吭聲。
那些孩子圍著他指指點點的畫面又冒了出來，他想躲，想把自己藏起來，誰也別看見。
他知道爸爸是為他好。
可就是控制不住。
一張臉突然湊到眼前。
秦墨白嚇了一跳，「衣衣你……」
衣衣不知道什麼時候翻過身來，仰面躺在了他腿上。
一雙大眼睛從下面看他，小胖手還抬起來，一下一下地摸他的臉，
「小哥哥呀，有人笑你就打他。」
胖手在他臉上慢慢蹭，
「打不過就罵呀。」
又蹭了一下，「衣衣陪你。」
秦墨白愣住了。
衣衣還在摸他的臉，軟乎乎的手掌貼著他的臉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
「衣衣也去，衣衣穿著墜好看的衣服，和小哥哥一起去。」
秦墨白喉頭猛地一緊，「你，你也去？」
他不知道衣衣是不是為了自己。
衣衣躺在他腿上點頭，「去呀，爸爸帶我一起。」
說到爸爸，衣衣一個骨碌翻起來了。
乖乖蹲到秦墨白旁邊，歪著腦袋，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，
「小哥哥，你不喜歡爸爸嗎？」
「我……」秦墨白嘴張開了，又合上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自己都說不清楚。
小時候他天天追著爸爸跑，就想讓爸爸多看他一眼，別老是念叨姐姐怎麼怎麼樣。
現在爸爸真的不提了，每天守在他身邊，問他冷不冷餓不餓，腿疼不疼。
可他心裡那個疙瘩反而更大了。
爸爸對他好，不是因為想對他好。
是因為愧疚。
衣衣小眉毛擰成一團，認真琢磨了一下，「布吉島就是不喜歡呀，難怪小哥哥對伯伯那麼凶哇。」
「不，不是！我，我喜……」
秦墨白急了，話衝到嗓子眼，又卡住。
說不出來。
衣衣更不懂了，歪著腦袋瓜看他，
「喜歡嗎？喜歡不是要跟爸爸貼貼親親嗎？」
她掰著小手指頭，「衣衣喜歡爸爸，就要抱抱爸爸，親親爸爸，每天都要跟爸爸貼在一起。」
小手指頭一根根豎起來。
「小哥哥不一樣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