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衣聽到她說話,一下回過神來。
她乖乖湊到蘇青禾身邊蹲下,仰起小髒臉,污漬糊了滿臉,五官都看不清了,
「姨姨好,我是爸爸的小孩,我,我被人揹過來了,然後挖坑,我就跑了,然後大狗狗咬壞人,大狗狗帶我下山,我就在這了。」
一口氣說完,衣衣喘了兩口。
蘇青禾嘴角抽了抽,「你……在說什麼?」
衣衣急了,小眉毛擰成一團,「就是呀!我被壞人帶來的,我想回家嘛……」
又嘰嘰呱呱說了一通,蘇青禾總算拼湊出了大概。
這孩子被人綁上了山,那人應該是遭了野獸攻擊,孩子趁亂跑了出來。
就是個普通小孩。
蘇青禾繃著的那根弦鬆了下來。
她扯扯嘴角,笑里全是無奈,「你也看到了,我腳被壓著,想帶你回去……恐怕不行。」
衣衣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這才發現那塊大石頭結結實實壓在姨姨腳上。
她蹭一下站起來,「我幫姨姨!」
擼起袖子就去推。
「別動!太沉了……」
蘇青禾話還沒說完,嗓子就卡住了。
那塊石頭,動了?
在一個三歲小孩手底下,動了!
蘇青禾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衣衣咬著牙,小臉憋得通紅,兩隻手死死頂住石頭,一點一點,硬生生把它推了開去。
石頭滾到一旁,悶響震得地面都跟著顫了一下。
衣衣還沒來得及高興,突然蹲下去,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「怎麼了?!」
蘇青禾一把把她拽過來,攬進懷裡。
手掌拍上她的後背,又輕又穩,
「大概凍著了,別怕,我車上有衣服。」
至於一個小孩怎麼能推動那麼大一塊石頭,這會顧不上想了。
衣衣窩在她懷裡,咳嗽慢慢停了,人也不動了。
鼻子抽了抽,一股淡淡的清香鑽進來。
衣衣愣住了。
衣衣璀璨的眸子波動,一刻不離的盯著蘇青禾看。
她抬起一隻小手,慢慢去拉蘇青禾的衣角,
「姨姨,你,你好香啊。」
心口那個地方,好像有暖風在吹。
衣衣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,她從來沒有過。
月色底下,蘇青禾低頭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胸口猛地一窒。
懷裡軟乎乎的,暖乎乎的。
什麼東西被撬開了。
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,此刻潮水般湧來。
這小糰子臉上全是髒的,根本看不出長什麼樣,可蘇青禾就是覺得……說不上來,就是喜歡。
她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了,「你也挺可愛的,你這雙眼睛,我感覺很熟悉。」
衣衣一看她笑了,膽子立馬大了。
腦袋瓜直接往蘇青禾懷裡一拱,「姨姨,你帶我回家好不好,我想爸爸了。」
好久好久沒見到爸爸了。
也不知道爸爸出任務有沒有受傷。
衣衣心裡頭裝著事呢。
蘇青禾活動了一下腳,有知覺了。
她抱著衣衣慢慢起身,一瘸一拐挪回車裡。
把衣衣放在副駕駛座上,扯過后座的大衣把她裹嚴實。
「你家在哪?」
「軍區。」
蘇青禾手頓住了,眉頭驀地皺起,
「你爸爸是軍人?」
衣衣使勁點頭,「系呀,爸爸可膩害了,專門打壞人。」
蘇青禾的臉一點點冷了下來。
她沒有說話,手搭在方向盤上沒動。
軍區的人,她不想接觸。
衣衣察覺到了什麼,趕緊拽住她袖子,
「我爸爸不是壞人,姨姨不要怕,爸爸可好了,真的!」
小奶音急切切的,一個字比一個字用力。
蘇青禾沉默了幾秒,側頭看她。
裹在大衣里就露出一張髒兮兮的小臉,眼巴巴望著自己。
「行吧。」
她嗤笑一聲,發動了車子,
「誰讓你救了我,欠你的,得還。」
轟的一聲,車子竄了出去。
蘇青禾搖下一點車窗,吹進來的冷風能讓自己保持精神。
冷風吹動她的長髮,她唇瓣失了血色,整個人透著一股破碎又倔強的美。
衣衣一會扒著車窗看外面,一會扭頭偷看姨姨。
月亮好看。
姨姨更好看。
突然,蘇青禾眯起眼,盯住了前方,似乎在看什麼。
看了一會,她嘴角勾起笑,車速慢慢降了下來,
「你爸爸在前面。」
衣衣小腦袋歪了,「姨姨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……」
轟隆隆的引擎聲從對面壓過來。
燈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近。
衣衣一下認出來了,軍車。
是爸爸的軍車!
「爸爸!!」
衣衣蹦起來就去搖車窗,半個身子探出去,扯著嗓子喊,
「爸爸!我在這呀!爸爸!!」
「坐回來!」
蘇青禾一腳踩死剎車,車子打了個趔趄穩穩停住。
她一手拽住衣衣後領子把人薅回座椅上,
「不要亂動,危險!」
衣衣哪顧得上這個,眼睜睜看著軍車從旁邊開了過去,急得整個人都快炸了。
「系爸爸呀!爸爸來接我了!」
話沒說完,人已經拉開車門跳了下去。
「哎!」
蘇青禾攔都沒攔住。
衣衣身上裹著大衣,兩條小短腿飛快地跑,邊跑邊喊:「爸爸!我在這!爸爸!」
蘇青禾不放心跟著下了車,剛站穩,就看到前方一個身影從軍車方向大步走來。
車燈從身後打過來,把那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逆光中,看不清臉。
陸江成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跌跌撞撞跑過來的小糰子。
「衣衣!」
他衝過去,蹲下來一把將女兒兜進懷裡,抱得死緊,
「衣衣真的是你,嚇死爸爸了。」
衣衣腦袋瓜往他脖子裡鑽,使勁蹭,
「我跑了,壞人沒抓住我。」
陸江成把她箍在懷裡,一隻手扣住她後腦勺,喉嚨發緊。
這段時間衣衣接連出事,每一次他都覺得天要塌了。
「幸好……幸好沒事。」
鼻子酸得厲害。
剛才在車上隱約聽到了喊聲,還以為自己出了幻覺。
差一點就錯過了。
衣衣蹭夠了,突然抬起頭。
「爸爸,有個姨姨,是姨姨帶我回來的。」
她扭過身子,小手往後面一指,「在那裡!」
陸江成順著看過去。
車燈交匯處,他看到一個女人靠在車旁邊。
逆著光,只有一個輪廓。
他抱著衣衣起身,剛邁出一步想過去道謝。
那人已經拉開車門坐了進去。
發動機響了一聲,車子調頭,開走了。
乾脆利落,一秒都沒多留。
蘇青禾的視線落在後視鏡里。
父女倆站在路中間,越來越小。
她嘴角翹了一下。
任務完成。
接下來,該算自己的帳了。
陸江成站在原地,一直看到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山路盡頭。
這個年代,女人能開車。
不簡單。
而且還是半夜三更,獨自一個人。
碰見軍車,扭頭就走。
他眉頭擰了一下。
有點可疑。
「爸爸……回家呀……」
衣衣的腦袋耷拉在他肩膀上,聲音越來越小,眼皮直打架。
折騰了一整夜,小身板早就撐不住了。
陸江成低頭,發現女兒身上裹著一件大衣。
不是她的。
是那個女人的。
他拍了拍衣衣的背。
「回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