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帥帥不想去。
打死他也不想去蕭志遠家。
可衣衣那小臉上一臉興奮，拽著他袖子就往外拉。
他咬咬牙，使勁點了下頭。
「行，聽你的！」
兩個小東西貓著腰先溜回屋，衣衣翻出自己的花棉襖往張帥帥身上套。
張帥帥一看那花色，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，「我不穿這個。」
衣衣手一叉腰，板著小臉，
「不聽話就送你回去找張叔叔。」
張帥帥嘴角抽了抽，老實穿上了。
兩個小人兒一前一後出了門，踩著路燈的光往蕭長風家摸。
到了地方，大門居然沒插。
衣衣伸手推開一條縫，側著身子就鑽了進去。
她來過兩回，多少認得路。
弓著腰撅著屁股貼著牆根走，還不忘沖身後招手，壓著嗓子，
「跟我來。」
胖哥哥奶奶凶得很，被發現就完了。
張帥帥有樣學樣，也貓著腰跟上。
摸到正屋窗下，衣衣仰頭一看，黑的。
沒人？
身後一隻手扯了扯她衣角，
「那邊有燈。」
衣衣順著他手看過去，是胖哥哥媽媽的房間。
她趕緊點頭，「真聰明，走。」
張帥帥嘴角一歪。
他哪聰明瞭？
不對！
到底誰大誰小啊？！
腦子裡亂七八糟，腳底下還是跟著走了。
衣衣到了窗根底下，踮起腳尖，小腦袋一點一點往上升，剛好夠著窗沿。
屋裡亮著燈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地上碎了一地的碗碴子，一灘水還沒幹透。
趙桂蘭叉著腰站中間，唾沫星子橫飛，
「你個掃把星！要不是因為你，我兒子能當不上團長？！你現在還在這裝可憐！是不是存心想氣死我！」
蹦起來一下又一下，手往前一抓就要去撓。
蕭長風身子一晃擋在前面，把椅子上縮成一團發抖的陳麗娟護在身後，
「媽！你幹啥！說了多少回了，沒當上團長是因為陸江成，跟麗娟有啥關係？！」
趙桂蘭一看兒子不幫自己，反倒護著那個女人。
大腿一拍，往地上一坐就嚎開了，
「哎呦我不活了！娶了媳婦忘了娘啊！我好心給她倒水，這刁媳婦把熱水往我身上潑，你還向著她，我白養你了呀！」
蕭長風頭都要炸了，
「哪有這事！我都問過志遠了，就是你自己沒端穩灑了麗娟一身，還惡人先告狀！」
蕭長風還是先護著媳婦，
「媽你再鬧，我就把你送二姐那去，回鄉下！」
角落裡一直縮著不敢吭聲的蕭志遠，眼睛一下亮了。
使勁點頭。
「可以可以！」
奶奶是疼他，但奶奶老欺負媽媽。
他想保護媽媽。
趙桂蘭騰地蹦起來，指著蕭志遠鼻子，
「志遠！你也想讓奶奶走？！白疼你了！」
說完又開始跳，原地蹦著拍大腿，
「一家子白眼狼啊！我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兒子，不養我了……」
窗外衣衣看得一臉認真。
可那小臉上寫滿了困惑，歪著腦袋盯了半天，
「她在跳舞呢？還是身上癢？」
張帥帥湊過來小聲說，「那叫撒潑打滾。」
蕭志遠奶奶又凶又壞，整個家屬院都知道。
屋裡越鬧越凶，趙桂蘭已經衝到牆邊了。
「我死了算了！兒子不要我了！我撞死在這！」
腦袋就往牆上磕。
「媽你瘋了！」
蕭長風只能撒手去拉趙桂蘭。
蕭志遠輕車熟路翻上床，貼著窗戶蹲下來。
這種事三天兩頭一回，他門兒清。
可陳麗娟突然沒了依靠，整個人愣了一瞬。
緊接著就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尖叫起來。
那叫聲又尖又淒，窗外兩個小傢伙嚇得一縮脖子。
衣衣拍著胸口，咕噔咽了口口水。
姨姨生病了，剛才肯定是嚇壞了！
她腳一動就要往裡沖。
張帥帥一把拽住她袖子，「別急，正鬧呢，萬一打著你。」
衣衣停住了，又趴回窗台上看。
蕭長風已經把趙桂蘭拉開了，轉回來蹲在陳麗娟面前，
「不怕，麗娟，我在呢。」
陳麗娟抖得停不下來。
那邊趙桂蘭坐地上抹淚，這邊陳麗娟蜷著身子發抖，屋裡亂得跟炸了鍋一樣。
蕭志遠蹲在窗邊，低著腦袋摳手指，嘴抿得緊緊的。
心疼媽媽，可不知道該咋辦。
突然，身後傳來指甲刮玻璃的聲響。
吱嘎吱嘎，直往心裡鑽。
他脖子一僵，腦袋慢慢轉過去。
黑暗裡，兩張小臉貼在玻璃上擠得變了形。
衣衣還咧著嘴沖他擺了擺手。
「啊！」
蕭志遠那一嗓子差點把房頂掀了。
地上鬧的幾個人全愣住。
蕭志遠幾乎是從床上彈下來的，指著窗戶臉都白了，
「有，有鬼！」
衣衣傻了，她本來看胖哥哥過來，想跟他悄悄打招呼的。
蕭長風一下站直，「誰？！」
大步出去，到窗下一手一個，跟拎小雞似的把兩個小東西拎進了屋。
蕭志遠一看是衣衣，腿還在哆嗦，一屁股坐地上了，
「衣衣？你咋來了？！」
幼崽被放到地上，縮著手腳站著，沖屋裡幾雙眼睛咧嘴一笑，
「奶奶、叔叔、哥哥、姨姨，你們好呀。」
氣氛一時間有點尷尬。
蕭長風站在跟前，垂著目光看她，
「你爸讓你來的？」
衣衣腦袋搖得飛快，「不是呀，爸爸不知道，我跟帥帥自己來的。」
說著把旁邊杵著的張帥帥拉到跟前。
張帥帥漲紅了臉，想學衣衣打招呼，嘴張了半天，就擠出個嘿嘿，一個字沒蹦出來。
蕭長風擰著眉掃了一眼兩個小傢伙，
「大半夜不睡覺到處跑，不怕挨揍？」
衣衣兩隻手躥的一下捂住屁股，連連搖頭，
「簫叔叔別打，我，我就是想問問，讓帥帥在這睡一晚上行不行？」
屋裡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。
趙桂蘭哭都忘了哭，一臉發蒙。
「啥意思啊這小丫頭？」
衣衣繃著小臉，一本正經，
「帥帥跟他爸爸吵架了，跑出來沒地方睡，外頭冷，會凍死的。
胖哥哥是好人，蕭叔叔也是好人，就讓他擠一晚上好不好。」
那粉嘟嘟的胖臉上全是懇求，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自己要流落街頭了。
蕭長風沒吭聲，小孩子之間的事，他不好接茬。
蕭志遠先跳了出來，
「不行！我不喜歡他！」
衝上去就要推張帥帥，「你走，別來我家！」
衣衣一步跨過去攔在中間，兩隻小胳膊撐開，
「胖哥哥你別這樣，我也不喜歡他，但素，衣衣都給他喝我的豆奶了。」
蕭志遠整個人頓住，
「啥？你給他喝豆奶了？」
他的豆奶！
那是衣衣答應留給他的！
小胖子的臉一下擰巴起來，「衣衣你是不是想跟他做朋友？！」
腦子裡已經浮現出以後找衣衣玩，旁邊多個張帥帥的畫面，他當場就急了，
「不行！你只能跟我做朋友！咱不理他！」
衣衣卻搖了搖頭，小臉繃得認真，
「不是呀，我沒跟他做朋友，他罵我爸爸了，我才不跟他好。」
「那你還……」
「但是他今天真的好可憐呀。」衣衣粉腮鼓鼓，「不吃東西，沒有衣服，外頭那麼冷，會屎的。」
她頓了一下，抬起小下巴，一臉正氣，
「爸爸說了，不能見屎不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