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睜開眼的時候，第一反應是摸手機。
沒摸著。
第二反應是摸褲兜，手機確實應該在左邊褲兜里，上班摸魚剛刷完兩條短影片，順手塞進去的。但現在左邊褲兜空空如也，右邊褲兜也只有半包沒吃完的辣條。
「我手機呢？」
這是他死後的第一句話。
四周是一片灰濛濛的霧，能見度不超過五米。腳下是石板路，踩上去有回音，像是走在那種老式居民樓的樓道里。
李譜往前走了兩步，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，咚，咚，咚。
然後他想起來了。
剛才，或者說不知道多久以前，他正加班趕方案，顯示器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23:47，他站起來想去接杯水，胸口突然一陣劇痛，像被人拿錘子砸了一下。然後眼前一黑，再睜眼就在這兒了。
「不是吧……」李譜摸了摸自己的胸口，不疼了，但心跳也摸不著了，「我這就算死了？」
沒人回答他。
他又站了兩秒，接受了這個事實。
說實話，也沒有特別難以接受。
李譜，二十五歲，網際網路運營專員，入職三年，熬夜無數，猝死也算是對口專業。唯一遺憾的是上個月剛充的影片會員，還有兩百三十七天沒用。
他往前走了幾步，灰霧裡隱約出現一塊路牌。
生鐵鑄的，鏽跡斑斑，上面刻著三個字：黃泉路。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：直行八百米，左轉進輪迴辦事大廳。
「還挺人性化。」李譜點點頭，下意識又去摸手機，「要能拍個照發朋友圈就好了，哦對，手機沒了。」
他順著黃泉路往前走，八百米走得比想像中久。路上沒什麼人，偶爾能看見幾個飄在半空的影子，晃晃悠悠的，也沒人搭理他。李譜試著跟其中一個打招呼，那影子轉過頭看了他一眼，然後飄走了。
「社恐鬼。」李譜下了結論。
走到輪迴辦事大廳門口的時候，李譜愣住了。
他以為會看見那種古裝劇里的陰曹地府，牛頭馬面、判官桌子、油鍋刀山。但眼前這棟建築，怎麼說呢，像極了區行政服務中心。
玻璃門，自動感應，門楣上掛著LED顯示屏，滾動播放著一行字：歡迎新魂蒞臨，請按指引辦理輪迴手續。大廳里亮著日光燈，一排排座椅，取號機，視窗，甚至還有一個飲水機。
李譜站在門口，心情複雜。
「這也太現代化了。」
他推門進去，取號機吐出一張紙條：B302號，前面還有276人正在等候。
李譜找了個空位坐下，開始觀察四周。
大廳里坐著各種各樣的「人」。有穿古裝的，長袍大袖；有穿民國的，中山裝旗袍；也有穿現代衣服的，和他差不多。沒人說話，都盯著牆上的大螢幕，上面跳動著號碼。
「兄弟，你幾號？」
旁邊突然有人湊過來。李譜轉頭，看見一張中年男人的臉，留著鬍子，眼神有點飄忽。
「B302。」李譜說，「你呢？」
「C179。」那人嘆了口氣，「我等了兩天了。這地方效率太低了，比我們那兒還慢。」
「你們那兒？」
「趙國。」那人說，「我是荊軻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他：「刺秦王的那個荊軻？」
「對。」荊軻點頭，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鬍子，「沒刺成，被砍了。來了這兒發現還得排隊，早知道就不那麼著急死了。」
李譜不知道該說什麼，沉默了兩秒。
荊軻倒是很健談：「你是哪兒的？看著像現代人。」
「對，2026年來的。」李譜說，「猝死，加班。」
「加班？」荊軻不太懂。
「就是……一直幹活，干到死。」
荊軻肅然起敬：「猛士也。」
兩人聊了幾句，荊軻給他科普地府常識。原來這地方也分片區，新魂來了先去輪迴辦事大廳登記，然後等分配。但最近好像出了個什麼新政策，好多鬼都擠在這兒不走。
「什麼政策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荊軻壓低聲音，「我就聽說，好像能回陽間，但名額特別少。那些大人物都在搶。」
李譜還想再問，大螢幕跳到了B300號。他往前挪了幾個座位。
這時門口突然一陣騷動。
李譜抬頭，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。這人少說有一米九，披著戰袍，走路帶風，眼神銳利得像刀子。他一進門，大廳里安靜了三秒。
「項羽。」荊軻小聲說，「西楚霸王，來了好幾天了，脾氣大得很。」
李譜打量著這位歷史名人。項羽站在取號機前，低頭看那張小紙條，表情很不耐煩。旁邊有個小鬼湊上去想幫忙，被他瞪了一眼，縮回去了。
「這種地方也敢讓我排隊。」項羽的聲音很低，但整個大廳都聽得見，「豎子。」
他掃了一眼大廳，目光在李譜身上停了一秒，然後移開了。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：無名小卒，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李譜心裡不太舒服，但沒吭聲。
「別惹他。」荊軻說，「前幾天有個鬼不小心踩了他腳，直接被扔出去了。」
「扔出去？」
「對，飄了三里地才停下來。」荊軻心有餘悸，「我親眼看見的。」
大螢幕又跳了，B301號。下一個就是李譜。
他站起來，往視窗走。走到一半，聽見項羽在後面跟旁邊的人說話：「這種貨色也來搶名額？真是豎子不足與謀。」
李譜腳步頓了一下，沒回頭。
視窗裡面坐著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，臉白得像紙，說話有氣無力：「姓名。」
「李譜。」
「陽壽結束時間。」工作人員低頭翻冊子。
「2026年3月16號，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。」
工作人員翻了翻，皺眉：「不對啊，你這上面寫的是十一點四十五分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：「兩分鐘誤差也查？」
「生死簿，精確到秒。」工作人員抬起頭，盯著他，「你確定是四十七分？」
李譜回憶了一下，他倒下去的時候，電腦螢幕上確實是23:47。但那時候他還沒死透，說不定掙扎了兩分鐘？
「可能是四十五分吧。」他說，「記不太清了。」
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低頭在冊子上蓋了個章，遞給他一張表格：「去二樓，穿越指標海選現場，報名截止今天下午五點。」
「什麼？」李譜沒反應過來。
「新政策，聽不明白？」工作人員不耐煩，「回去改變歷史的名額，想要就去報名。不想要就直接投胎，出門右轉奈何橋。」
李譜拿著表格，站在視窗前愣了幾秒。
身後排隊的人開始催：「快點啊，發什麼呆。」
他往旁邊讓了讓，低頭看那張表格。上面印著幾個大字：穿越指標候選人報名表。下面是姓名、朝代、主要成就、特長等欄目。
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：回去改變歷史？
那豈不是……
「別想了。」荊軻湊過來，拍了拍他肩膀，「那種好事輪不到咱們。看見剛才那個項羽沒？還有前幾天來的諸葛亮、岳飛，那都是真大佬。咱們這種小人物，陪跑而已。」
李譜沒說話，看著手裡那張表格。
二樓傳來一陣喧譁，好像有人在爭吵。他抬起頭，看見樓梯口擠著一群鬼，有穿官袍的，有披鎧甲的，還有幾個穿西裝打領帶的，不知道哪個年代的。
「讓一讓，讓一讓！」
一個穿著道袍的老頭從人群里擠出來，懷裡抱著厚厚一摞書。李譜瞥了一眼封面：《穿越者生存手冊·地府版》。
「這是？」
「新出的。」老頭頭也不回，「限量發售，一本十兩冥銀，要的趕緊。」
李譜看著那摞書被人一搶而空，若有所思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報名表，又看了看遠處正抱著手臂冷眼看人的項羽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自己雖然歷史成績一般，但刷了十幾年題，什麼排除法、關鍵詞定位法，閉著眼睛都能用。這幫古人再厲害，考過試嗎？
他轉身往二樓走去。
身後，荊軻喊他：「誒，你真去啊？」
李譜沒回頭。
樓梯拐角處，他聽見那個辦事視窗的工作人員跟旁邊的人嘀咕：「剛才那個，陽壽時間對不上。」
「差多少？」
「兩秒。」工作人員盯著李譜的背影，「這情況，五百年沒見過一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