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黃河水患,歷代為患。若你穿越成為漢武帝時期的河東郡守,手握三萬民夫、十萬兩庫銀,當如何治理?請詳述方略。」
話音剛落,甲區那邊就有人笑了。
李譜聽出那是項羽的聲音:「就這?」
但李譜沒笑。
他在想一個問題:黃河水患,這是個老問題。歷史上治河的人多了,王景、賈魯、潘季馴,各有各的辦法。但那是用古代的手段。如果用現代思維呢?
他拿起筆,在竹簡上寫下了第一行字:
「建立大資料水文監測系統……」
寫到一半,他突然想起孟婆昨晚說的話:別用你們那個年代的思維方式答題。
他停住了。
為什麼?
如果有人盯著自己,那自己的答卷會不會被單獨拎出來看?如果被拎出來,那自己寫的這些東西,會不會成為什麼把柄?
他猶豫了一下,把剛寫的那行字劃掉,重新寫:
「一、加固堤防;二、疏通河道;三、分流洪水……」
寫到第三條,他自己都覺得沒意思。這是標準答案,是個人都會寫。這麼答,怎麼脫穎而出?
他正糾結著,突然聽見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轉頭一看,那個北宋胖子正從袖子裡往外掏東西,一張紙條。
李譜眼睛瞪大了。
夾帶?
胖子沖他擠擠眼,低頭抄起來。
李譜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人家作弊關他什麼事?自己先把自己的卷子答好再說。
他又低頭看那道題。
黃河水患……
突然,他腦子裡靈光一閃。
漢武帝時期,河東郡守,那是什麼時候?公元前一百多年。那時候黃河還沒有大規模改道,下游還是「九河入海」的格局。所謂水患,其實不是水太多,是泥沙太多,淤積河道。
那治本的辦法是什麼?
不是修堤,是減少泥沙。
怎麼減少泥沙?
種樹。
他提筆就寫:
「治河之本,不在治水,而在治沙。河東之地,黃土疏鬆,一遇大雨,泥沙俱下。若不解決泥沙來源,修再高的堤也是枉然。故愚以為,治河當分三步——」
寫到這兒,他停了一下,想了想措辭,繼續寫:
「一、上游退耕還林。凡坡度二十五度以上之地,一律禁止耕種,改種樹木。三年之內,必有成效。
二、中游修建淤地壩。選擇合適河段,築壩攔沙,淤出的土地可耕種,一舉兩得。
三、下游疏浚分流。利用已有河道,設定泄洪區,平時耕種,汛期蓄洪。發給泄洪區百姓補償,使其無後顧之憂。」
寫完這三條,他又加了一句:
「以上三條,需同時推行,不可偏廢。另,所有工程需設專人監督,完工後按工程質量考核,優者賞,劣者罰。考核標準由朝廷統一制定,每季度上報一次。」
擱筆。
他看了一遍,覺得還缺點什麼。
對了,資料。
他又補了一句:
「建議在黃河幹流及主要支流設定水文觀測站,每日記錄水位、流速、含沙量,每月匯總上報。連續觀測三年,可得黃河水患之規律,屆時再據此調整治河方略,事半功倍。」
寫完了。
他放下筆,長出一口氣。
抬頭一看,崔判官正站在高台上,目光掃過全場。掃到丙區的時候,突然停住了。
李譜感覺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兩秒。
他心裡一緊,低下頭,假裝檢查答卷。
崔判官的目光移開了。
李譜鬆了口氣。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:
「你寫完了?」
李譜猛地回頭,看見一個人站在他身後。
這人穿著一身白衣,面容清瘦,看不出年紀。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,眼白比常人多,瞳仁卻極小,盯著人看的時候,讓人心裡發毛。
「你是……」李譜問。
那人沒回答,只是看著他的答卷,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他說,「不過,你漏了一條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:「漏了什麼?」
那人俯下身,湊到他耳邊,聲音很輕:
「你忘了問,那些種樹的百姓,願不願意。」
李譜心裡咯噔一下。
那人已經直起身,轉身走了。
李譜看著他的背影,突然想起孟婆的話:小心那個問「你為什麼來」的人。
可這個人沒問「你為什麼來」,問的是「你寫完了」。
他是誰?
他為什麼看我的答卷?
他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?
一連串問題湧上來,李譜正想追上去問個清楚,突然聽見一聲鑼響。
「時間到!」崔判官的聲音響起,「所有考生停筆,原地等候。工作人員收卷,收完方可離場。」
李譜只能坐回去,眼睜睜看著那個白衣人消失在人群里。
一個小鬼走過來,收走了他的竹簡。臨走時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點古怪。
李譜沒在意,他腦子裡還在想那人的話。
那些種樹的百姓,願不願意?
願意又怎樣?不願意又怎樣?這是朝廷的命令,百姓還能反抗不成?
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歷史上,有多少好政策,就是因為「百姓不願意」而推行不下去的?王安石變法,青苗法好不好?理論上好,但下面執行的時候,強行攤派,逼得百姓賣兒賣女。最後好好的政策,成了禍害。
他寫的那些東西,退耕還林、修建淤地壩、設定泄洪區,哪一樣不需要百姓配合?如果百姓不願意呢?如果官府強行推行呢?那自己寫的這些,不就成了紙上談兵?
他越想越覺得心裡發涼。
那個白衣人,只一眼,就看出了他方案里最大的漏洞。
這人到底是誰?
他站起來,四處張望,想找到那人的身影。但人群太密,到處都是飄來飄去的鬼魂,哪裡還找得到?
「發什麼呆呢?」諸葛亮不知什麼時候擠了過來,「考得怎麼樣?」
李譜回過神,勉強笑了笑:「還行吧。您呢?」
諸葛亮搖搖頭:「不太好。第一道題太簡單,我答得太中規中矩了。後面還有兩道題,一道是安史之亂怎麼平,一道是崇禎年間怎麼救。我答得都一般。」
「還有兩道?」李譜愣了,「不是只考一道?」
「三道。」諸葛亮看著他,「你不知道?」
李譜心裡一沉。
他只答了一道題。
收卷的小鬼只收了他一張竹簡。
他明明聽見崔判官念的是「第一題」,以為後面還有時間等第二題、第三題。但等了半天,沒等到第二題,只等來了「時間到」。
這是怎麼回事?
他猛地抬頭,看向高台。
崔判官正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一摞竹簡,一一翻看。翻到某一卷時,突然抬起頭,往丙區這邊看了一眼。
又看了他一眼。
李譜心裡那股發毛的感覺又上來了。
「你只答了一道?」諸葛亮也發現不對了,壓低聲音問,「第一題之後還有兩道,你沒聽見?」
「我沒聽見。」李譜說,「我只聽見第一題,然後就一直在寫。沒人念第二題。」
諸葛亮臉色變了。
兩人對視一眼,同時明白了一件事。
有人故意讓李譜聽不見後面的題。
「走。」諸葛亮拉起他,「先離開這兒。」
兩人擠出人群,往河岸另一邊走。走了沒幾步,突然被兩個小鬼攔住了。
「李譜?」一個小鬼問。
李譜心裡一緊:「是我。」
「崔判官有請。」小鬼說,「跟我們走一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