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小鬼一左一右,把李譜夾在中間。
諸葛亮想跟上來,被攔住了:「判官只請了他一個。」
李譜沖諸葛亮使了個眼色,意思是沒事,你先走。諸葛亮猶豫了一下,點點頭,轉身消失在人群里。
李譜跟著兩個小鬼往前走。方向不是回輪迴辦事大廳,而是沿著忘川河岸往上走。河水在腳邊流淌,黑漆漆的,看不見底,也聽不見水聲,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「兩位大哥,」李譜試著套話,「判官找我什麼事?」
左邊的小鬼沒吭聲。
右邊的小鬼看了他一眼,只說了一個字:「問。」
問什麼?
不說了。
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現一座小院。青磚灰瓦,院牆不高,能看見裡面幾間房的屋頂。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,燈是綠的,照得門上的匾額忽明忽暗:
問心齋
李譜看著這倆字,心裡咯噔一下。問心?問什麼心?
「進去吧。」小鬼說。
李譜推開門,走進院子。
院子不大,青磚鋪地,中間一棵枯樹,樹下擺著一張石桌、兩個石凳。崔判官正坐在其中一個石凳上,面前擺著一壺茶、兩個杯子。
「來了?」他抬起頭,笑了笑,「坐。」
李譜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
崔判官給他倒了一杯茶。茶湯是淡金色的,冒著熱氣,在這陰冷的地府里顯得格外珍貴。
「喝吧。」崔判官說,「陽間的茶,托人帶上來的。難得。」
李譜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。確實是好茶,入口微苦,回味甘甜。但他現在沒心思品茶,滿腦子都是問題。
崔判官也不著急,慢慢喝著自己的茶,像是在等什麼。
最後還是李譜忍不住了:「判官大人找我來,是……」
「你的答卷。」崔判官放下杯子,「我看了。」
李譜心裡一緊。
「寫得不錯。」崔判官說,「尤其是那句『治河之本不在治水而在治沙』,有點意思。」
李譜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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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誇他?
「但是——」崔判官話鋒一轉,「你只答了一道題。」
李譜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「我明明聽見只念了第一題……」他辯解道。
「只念了第一題?」崔判官看著他,目光平靜,「全場一千三百七十八人,只有你一個人『只聽見第一題』。你覺得,這是什麼問題?」
李譜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崔判官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慢慢說:「考場裡設有『傳音陣』,是專門用來念題的。這陣法用了八百年,從來沒出過問題。偏偏今天,偏偏你一個人,出了問題。」
他頓了頓,盯著李譜的眼睛:
「你說,這是巧合嗎?」
李譜沉默了兩秒,說了一句: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有人故意的。」
崔判官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,等他繼續。
李譜深吸一口氣,把從昨晚到現在的事說了一遍——孟婆的警告,白衣人的出現,那句「你忘了問那些種樹的百姓願不願意」。
崔判官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「孟婆跟你說,有人盯著你?」他問。
「對。」
「那個白衣人,你看清長相了嗎?」
李譜想了想,搖搖頭:「看不清楚。他眼睛很怪,眼白多,瞳仁小,盯著人看的時候讓人發毛。別的……記不清了。」
崔判官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很快又舒展開了。但李譜看見了。
「判官大人認識他?」
崔判官沒回答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「你的答卷,」他說,「我看了三遍。」
李譜等著下文。
「第一遍,我覺得你是個聰明人。第二遍,我覺得你是個有想法的人。第三遍——」
他放下杯子,直視李譜:
「我覺得你是個危險的人。」
李譜心裡一顫。
「你那個方案,表面上是治河,實際上是改人。」崔判官說,「退耕還林,動的不是地,是百姓的生計。淤地壩,不是光修壩就行,得有人守著、有人維護。泄洪區,平時種地,汛期淹掉,那些地是誰的?淹了之後賠不賠?拿什麼賠?誰來賠?」
他一連串問下來,李譜額頭上開始冒汗。
「這些問題,你在答卷里一個都沒提。」崔判官說,「你只寫了『設專人監督』、『按質量考核』、『發給補償』。但你忘了問,那些被監督的人願不願意被監督?那些被考核的人認不認可考核標準?那些補償夠不夠買回一年的收成?」
李譜聽著,突然想起白衣人說的那句話:你忘了問那些種樹的百姓,願不願意。
原來如此。
「你這套東西,」崔判官說,「放在你們那個年代,叫『頂層設計』。上面想好了,往下推。上面覺得挺好,下面怎麼想,不知道。對吧?」
李譜點點頭。
「但我們這兒不行。」崔判官說,「我們這兒是陰間,但管的是陽間的事。陽間的事,最怕的就是『上面想好了往下推』。因為你永遠不知道,下面的人會怎麼接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緩和了一些:
「不過,你畢竟是個新人。能想到治沙,已經不錯了。比那些只會說『加固堤防』的強。」
李譜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崔判官看著他,突然問了一個問題:
「你為什麼來參加這個考試?」
問「你為什麼來」的人?
孟婆說的,就是崔判官?
「我……」他斟酌著詞句,「就是想試試。反正死了,也沒什麼別的事。」
崔判官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那目光像是一把刀,能剖開人的心。
李譜被看得心裡發毛,又補了一句:「真的,沒什麼特別的原因。」
「沒什麼特別的原因?」崔判官重複了一遍,「那你告訴我,為什麼你的陽壽記錄會異常?」
李譜愣住了。
他回答不了。
「你死的那天晚上,」崔判官說,「生死簿上記的是23:45。但你本人說是23:47。差兩秒。」
他頓了頓,身體微微前傾:
「這兩秒里,發生了什麼?」
李譜拼命回想。
那天晚上,他站起來,想去接水。胸口突然一疼,眼前一黑。然後……
然後什麼?
「我記不清了。」他老實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