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李譜就醒了。
準確地說,他根本沒睡。躺在帳篷里翻來覆去,腦子裡全是趙昚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我父親想見你」。趙構,南宋的皇帝,殺了岳飛的人,要見他。
他坐起來,發現諸葛亮已經在外面等著了。
「緊張?」諸葛亮問。
「有點。」李譜老實說。
諸葛亮遞給他一樣東西,是一塊布,疊得整整齊齊。李譜開啟一看,是一件衣裳,青色的,料子不錯,但款式很簡單。
「換上。」諸葛亮說,「見皇帝,不能穿軍服。你不是岳家的人,你是我的學生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:「您的學生?」
「對。」諸葛亮說,「從江南來的讀書人,跟著我學了些本事。岳將軍賞識你,把你留在軍中參贊。這個身份,趙構查不到破綻。」
李譜點點頭,把衣裳換上。銅鏡里照了照,還挺像那麼回事——就是一個普通的宋朝讀書人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扔進人堆里找不著。
「走吧。」諸葛亮說。
兩人騎馬出了軍營。岳飛站在營門口送他們,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李譜知道他的意思——小心。
從朱仙鎮到臨安,騎快馬要三天。趙昚給他們備了馬和路引,沿途驛站都打了招呼,一路暢通無阻。李譜不會騎馬,第一天屁股就磨破了,疼得齜牙咧嘴。諸葛亮笑了一路。
「您笑什麼?」李譜沒好氣地問。
「想起我年輕的時候。」諸葛亮說,「第一次騎馬,也是這樣。」
「您也有不會的時候?」
「誰都有不會的時候。」諸葛亮說,「你以為我一出生就會打仗?」
李譜想了想,覺得這話有道理。
路上,諸葛亮給他講了趙構這個人。
「他不是壞人。」諸葛亮說,「但他是個怕的人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失去。」諸葛亮說,「他怕失去皇位,怕失去權力,怕失去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。因為怕,所以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」
「包括殺岳飛?」
諸葛亮沉默了一下,說:「包括殺岳飛。」
李譜沒說話。
「但你不用怕他。」諸葛亮說,「你現在不是岳家的人,你是我的學生。他不敢動你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這個身份,他查不到。」諸葛亮笑了笑,「一個查不到底細的人,他不敢隨便動。」
李譜看著諸葛亮那張年輕的臉,突然覺得,這位千古名相,就算到了南宋,還是那個算無遺策的諸葛亮。
三天後,臨安。
李譜站在城門口,看著這座南宋的都城,心裡有點恍惚。城牆沒有他想像的那麼高,街道也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寬,但熱鬧是真的熱鬧。賣東西的、唱戲的、耍把式的,擠得滿滿當當。空氣里瀰漫著各種味道——飯菜的香、馬糞的臭、脂粉的甜,混在一起,嗆得他打了個噴嚏。
「第一次來?」諸葛亮問。
「第一次。」李譜說。他在陽間的時候去過杭州,但那是一千年後的杭州,有西湖、有斷橋、有雷峰塔,還有星巴克和麥當勞。眼前的臨安,和他記憶里的杭州,是兩個世界。
趙昚派的人在城門口等著,是個中年宦官,白白淨淨的,說話細聲細氣。
「李先生,諸葛先生,請跟咱家來。」
兩人跟著他穿過幾條街,來到一座府邸前。門匾上寫著兩個字:王府。不是皇宮,是一座親王府。
「陛下不便在宮中見客。」宦官解釋道,「此處僻靜,說話方便。」
李譜跟著走進去。府邸不大,但很精緻,假山流水,曲徑通幽。穿過幾道門,來到一間書房前。宦官推開門,側身讓到一邊。
書房裡坐著一個人。
四十來歲,面容清瘦,穿著一身素色常服,手裡拿著一卷書。看見他們進來,放下書,站起來。
「你就是李譜?」
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李譜注意到他的手——很白,很細,像是從來沒幹過活的手。
「草民李譜,見過陛下。」他按諸葛亮教的規矩,行了個禮。
趙構看著他,沒說話。那雙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什麼。
「坐。」
三人坐下。宦官端上茶來,退了出去。書房裡只剩他們三個。
趙構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。
「岳飛的仗,打得好。」
李譜沒接話。
「但打得太好了。」趙構看著他,「你覺得呢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陛下覺得不好?」
趙構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閃就沒了。
「你這個人,說話不繞彎子。」
「草民不會繞。」
趙構又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重新打量他。
「岳家軍里,像你這樣的人,多嗎?」
「不多。」李譜說,「岳將軍身邊,大多是武將。讀書人少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去他那兒?」
李譜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:「因為金兵該打了。」
趙構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金兵占了中原這麼多年,該打了。」李譜說,「百姓盼著,將士盼著,連陛下您——也盼著。」
趙構看著他,眼神變了。
「你怎麼知道朕盼著?」
「因為您是大宋的皇帝。」李譜說,「哪個皇帝不想收回故土?」
趙構沉默了。
書房裡安靜了很久。諸葛亮坐在旁邊,一言不發,像一尊雕像。
「你這個人,」趙構終於開口了,「膽子不小。」
「草民膽子大,是因為草民沒什麼好怕的。」李譜說,「草民不是官,不是將,不是任何人的手下。草民就是一介布衣,說錯了話,陛下最多把草民趕出去。」
趙構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問了一個問題:
「你覺得岳飛這個人,怎麼樣?」
李譜心裡一緊。
這個問題,答不好就是死。
「岳將軍是個好人。」他說。
「好人?」
「對。好人。」李譜說,「他會打仗,會帶兵,會練兵。但他不會做官。」
趙構愣了一下:「不會做官?」
「對。」李譜說,「他只知道打仗,不知道別的。他以為只要打贏了,什麼都好了。但天下的事,不是打贏就能好的。」
趙構看著他,眼神里的東西變了。不是警惕,是——好奇。
「那你覺得,天下的事,怎樣才能好?」
李譜想了想,說了一句話:
「讓該打仗的人打仗,該種地的人種地,該做官的人做官。各司其職,別亂。」
趙構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