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家軍乘勝追擊,一口氣推進了三百里。沿途的金兵要麼投降,要麼逃跑,要麼被消滅。
李譜沒有跟著去。他留在後方,和諸葛亮一起處理軍務。
說是軍務,其實就是寫信。給趙構寫信,給朝廷的大臣寫信,給各地的百姓寫信。
每一封信都在說同一件事:岳家軍打勝仗了,金兵跑了,中原要回來了。
這些信不是李譜自己寫的——他寫不來那種文縐縐的奏表。是諸葛亮寫,他口述內容。
「再加一句。」李譜說。
諸葛亮拿起筆:「加什麼?」
「這些勝仗,都是托皇上的洪福。沒有皇上在後面支援,岳家軍打不了這麼漂亮。」
諸葛亮看了他一眼,把這句話寫上了。
「你寫這些,不覺得噁心嗎?」他問。
李譜苦笑了一下:「噁心。但有用。」
諸葛亮搖了搖頭,繼續寫。
半個月後,朝廷的旨意來了。
這一次,不是金牌,不是聖旨,是一封信。
趙構親筆寫的。
信上只有幾句話:
「卿之功,朕已知。中原之事,託付於卿。望卿善自保重,勿使朕憂。」
李譜看完這封信,長出一口氣。
趙構認了。
不是認錯,是認了現實。岳家軍打得太好了,百姓呼聲太高了,他不敢再逼了。
「成了。」他轉頭看諸葛亮。
諸葛亮也看著那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這個人,」他說,「真的是——」
他沒說完,但李譜懂他的意思。
岳飛從前線回來的時候,已經是三天後了。
他瘦了一圈,臉上有傷,鎧甲上全是泥。但眼睛是亮的——那種亮,李譜在地府的時候沒見過。
「金兀朮過了黃河。」岳飛說,「短時間回不來了。」
李譜點點頭。
「接下來,」岳飛說,「要收拾中原了。打下來的地方,要有人管。百姓要安撫,田地要分,軍隊要整頓——」
他頓了頓,看著李譜:
「這些事,你懂嗎?」
李譜搖頭:「不懂。」
「那你會什麼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我會幫您找懂的人。」
岳飛看著他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,李譜第一次見。不是苦笑,不是釋然,是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笑。
「行。」岳飛說,「那就去找。」
那天晚上,李譜一個人坐在營帳外面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
陽間的星星,他已經看了快一個月了。每一顆都亮得不像話,像是有人拿針在天上扎了洞,光從洞眼裡漏下來。
他想起地府——那裡沒有星星,只有灰濛濛的霧和青色的火把。他想起崔判官,想起閻羅,想起項羽、張良、蘇軾、李白……
想起那個白衣人。
「等你回來,還有下一場。」
他回來了嗎?
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不算「回來」。他是鬼,但站在陽間的土地上,吹著陽間的風,看著陽間的星星。岳家軍計程車兵能看見他,能摸到他,能跟他說話。他跟活人沒什麼區別。
但他知道,自己不是活人。
「想什麼呢?」
諸葛亮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想地府。」李譜說。
「想回去?」
李譜想了想,搖頭:「不是想回去,是想——想那些還在那裡的人。」
諸葛亮沉默了一下,說:「他們會等你的。」
「您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我等了一千年。」諸葛亮說,「再等幾年,也沒什麼。」
李譜看著他,突然問了一句:「軍師,您後悔嗎?」
「後悔什麼?」
「後悔跟我來這兒。您在地府的時候,好歹是個名人。來這兒,您只是我的幕僚。」
諸葛亮笑了。
「你這個人,」他說,「有時候聰明得要命,有時候笨得要死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
「我在地府等了一千年,等的不是名分,是這一天。」諸葛亮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「這一天來了,就夠了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
李譜坐在那裡,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
遠處,營地里傳來一陣笑聲。是那些士兵,在慶祝。
李譜站起來,往營地走。
走到半路,他突然停下腳步。
因為他看見了一個人。
那個人站在營地外面,背對著他,穿著一身白衣。
李譜心裡一緊。
「你來了?」他問。
那個人轉過身來。
不是白衣人。
是一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穿著白布衣裳,面容清秀,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。
「你是李譜?」那人問。
「我是。你是誰?」
那人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,說了一句話:
「我叫趙昚。趙構的兒子。」
李譜愣住了。
趙昚——宋孝宗?那個為岳飛平反的宋孝宗?
「你——」李譜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趙昚看著他,眼神複雜。
「我聽說岳家軍里有一個奇人,打仗不用刀槍,用腦子。」他說,「我想見見你。」
李譜張了張嘴,還沒說話,趙昚又說了一句:
「我父親想見你。」
李譜腦子裡嗡了一聲。
趙構?
要見他?
「為什麼?」他問。
趙昚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:
「因為他想知道——你到底是什麼人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看著這個年輕人,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不是恐懼,不是緊張,是一種——他形容不出的感覺。
像是在地府的時候,第一次走進演武殿,站在沙盤前,看著那四個字:
千古一問。
「什麼時候?」他問。
「明天。」趙昚說,「明天一早,臨安。」
他轉身走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譜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久久沒動。
遠處,營地里傳來最後一陣笑聲,然後安靜了。
只有風聲,和遠處黃河的濤聲。
他轉身往回走,走到帳篷門口,看見岳飛站在那裡。
「我聽見了。」岳飛說。
李譜點頭。
「你去嗎?」岳飛問。
李譜想了想,說了一句話:
「去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小心。」他說。
李譜走進帳篷,坐下來,看著那盞快要滅的油燈。
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地府的時候,他見過無數次這種光。
但這一次,是在陽間。
他吹滅了燈。
黑暗中,他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鬼是沒有心跳的。
但他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