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岳將軍,」使者說,「金國是誠心議和——」
「誠心?」岳飛打斷他,「打了十年,死了那麼多人,你現在跟我說誠心?」
使者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岳飛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
「回去告訴金兀朮,」他說,「想議和,去找趙構。趙構答應了,我就退。趙構不答應——」
他頓了頓,看著使者的眼睛:
「我就打到他答應。」
使者走了。
走的時候,臉色白得像紙。
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夜色里,長出一口氣。
「這一關,過了?」他問。
「過了。」岳飛說,「但下一關——」
他看著李譜,沒往下說。
李譜知道他的意思。
下一關,是趙構。
趙構會不會答應金兀朮的議和?會。因為他是趙構。他怕打仗,他想要安穩,他寧願割地稱臣也不願冒險。
但這一次,他不能答應。
因為岳家軍還在。
因為百姓還在看著。
因為——
「因為有人不想讓他答應。」李譜說。
岳飛看著他:「誰?」
李譜沒回答。
他轉頭看著北方,看著金兵退去的方向。
「岳將軍,」他說,「您信不信,這世上有些事,是註定的?」
岳飛愣了一下:「什麼意思?」
李譜沒解釋。
他只是看著北方,心裡想著一個人。
那個白衣人。
如果那個人真的是未來的自己,那他回到過去,是為了什麼?
是為了幫岳飛打贏這一仗?
還是為了——
他正想著,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。
「李先生。」
他回頭,看見一個士兵跑過來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
「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。」
李譜接過來,拆開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「下一站,不是這裡。」
李譜心裡一緊。
他抬起頭,問那個士兵:「誰給你的?」
「一個白衣人。」士兵說,「他說您認識他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看著手裡的信,久久沒動。
遠處,天快亮了。
東方泛起了魚肚白,照亮了營門口的旗杆。旗杆上,那個「岳」字在風裡飄著。
李譜把信疊好,塞進懷裡。
他轉身走回營地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還沒完。
一切,都還沒完。
……
李譜是在給老百姓分地的時候收到訊息的。
那天他正在柳河村,和幾個老農蹲在地頭,拿樹枝在地上畫格子。地是金兵跑的時候扔下的,誰家的地、多大面積、邊界在哪兒,全亂套了。李譜的辦法簡單粗暴——按人頭分,按勞力分,按誰先回來分。老農們覺得有道理,但又有意見。意見還沒吵完,一匹馬從村口衝進來,馬上的人翻身落地,是楊再興。
「李先生,岳將軍讓你趕緊回去。」
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:「怎麼了?」
楊再興的臉色不太好,嘴唇抿成一條線,像是咬著牙在忍什麼。「臨安來人了。不是聖旨,是一封信。岳將軍看完之後,臉色很難看。」
李譜心裡咯噔一下。能讓岳飛臉色難看的事,不多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老農們,那些花白的頭髮、滿是皺紋的臉、粗糙得像樹皮的手。一個老大爺仰頭問他:「李先生,你還回來不?」
李譜想說「回來」,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「儘量。」他說。
然後翻身上馬,跟著楊再興往回跑。騎了這麼些天,他的騎術已經像點樣子了——至少不會從馬上摔下來。但跑起來還是顛,顛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,他顧不上這些,腦子裡全是楊再興那句話:「臉色很難看。」
回到大營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營門口的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,一個個繃著臉,看見李譜也不說話,只是讓開路。李譜穿過營帳,遠遠看見大帳里亮著燈,門口站著兩個人,是岳飛的親兵,腰裡掛著刀,站得筆直。
他掀帘子走進去。
岳飛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一封信。諸葛亮坐在旁邊,手裡端著一杯茶,茶已經涼了,他一口沒喝。
「回來了?」岳飛抬頭看他。
李譜點點頭,在他對面坐下。他注意到岳飛的眼睛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是一種很累的平靜。那種累,不是身體上的累,是心裡的。
「趙構的信?」李譜問。
岳飛把信推過來。李譜低頭看,字跡端正,一筆一畫都寫得規規矩矩,像臨帖一樣,沒有半點潦草。
「岳飛親啟。金人議和之事,朕已遣使往議。卿之兵馬,可暫駐朱仙鎮,勿得輕進。糧餉輜重,朝廷自有安排。另,李譜此人,朕欲一見。可隨下次奏事官入京。」
李譜看完信,心裡明白了。
趙構在玩兩手。一手和金人議和,一手把岳飛按住。議和成了,岳飛就沒用了;議和不成,岳飛還得留著當牌打。至於李譜——趙構想見他,不是欣賞他,是想看看他到底是哪路神仙。
「您怎麼看?」李譜問岳飛。
岳飛沒回答,反問了他一句:「你怎麼看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他想把我們分開。」
岳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「我在您這兒,您身邊有個出主意的人。把我叫走了,您身邊就剩武將了。」李譜說,「武將能打仗,但不能跟朝廷扯皮。扯著扯著,趙構就有理由把您調回去了。」
諸葛亮放下茶杯,終於開口了:「不只是這個。他想看看李譜到底是什麼人。一個查不到底細的讀書人,突然出現在岳家軍里,出的主意還都管用——趙構不放心。」
「那我去不去?」李譜問。
帳篷里安靜了。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了一句讓李譜沒想到的話:「你自己決定。」
李譜愣住了。
「你去,有去的風險。不去,有不去的風險。」岳飛說,「我不能替你做這個決定。你自己想清楚。」
那天晚上,李譜沒回自己的帳篷,一個人在營地里轉悠。
月亮很大,照得營房頂上一片白。哨兵在高處站著,槍尖在月光下閃著一層冷光。遠處有狗叫,叫了幾聲就停了,可能是被哨兵呵斥了。
他走到營門口,站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