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騎在馬上,看著楊再興衝進人群,刀起刀落,一個金兵倒下去,又一個金兵倒下去。他像一把鐮刀,割麥子一樣,所過之處,人仰馬翻。
但金兵太多了。
他們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像螞蟻一樣,密密麻麻,殺不完。岳家軍計程車兵們背靠背站成一圈,把岳飛護在中間。人越來越少,圈子越來越小。
李譜騎在馬上,看著這一切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他應該做什麼?他能做什麼?
他想起諸葛亮說的話——「打仗是想辦法。你剛才想的那個辦法,就是打仗。」
想辦法。
他現在要想一個辦法。
他看了看四周。左邊是一片樹林,右邊是一條河,河上結著冰。前面是金兵,後面是他們來時的路。
樹林。
他策馬往樹林那邊跑。跑近了一看,樹林不大,但很密,樹與樹之間只容一匹馬透過。如果把人引進樹林,金兵的騎兵就發揮不了優勢。
可怎麼引?
他摸了摸身上,摸到了那個酒壺——楊再興給他的,裡面還有半壺酒。他又摸了摸,摸到了火摺子——行軍必備的東西,他一直揣在懷裡,雖然從來沒用過。
他拔開酒壺的塞子,把酒倒在衣服下擺上。然後打起火摺子,湊上去。
火騰地一下著了。
他脫下著火的衣服,掛在馬鞍上,然後狠抽了一鞭子。馬受驚了,嘶鳴一聲,朝著金兵的方向衝過去。一匹著火的馬,拖著一件著火的衣裳,在晨光里像一團移動的火球。
金兵亂了。
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,有人喊「宋兵的妖法」,有人喊「快跑」。人群像被石頭砸中的螞蟻窩,四散開來。
「往樹林裡跑!」李譜扯著嗓子喊,「進樹林!」
岳家軍計程車兵聽懂了。他們護著岳飛,往樹林那邊跑。金兵想追,但那匹著火的馬還在人群里亂竄,沒人敢靠近。
李譜騎在另一匹馬上——楊再興的馬,楊再興把自己的馬讓給了他,自己騎上了那匹著火的馬?不,不對。他腦子有點亂,分不清了。他只記得自己騎在馬上,跟著人群往樹林裡跑,耳邊全是風聲和喊叫聲,還有馬的嘶鳴。
進了樹林,光線暗了下來。樹很密,枝葉交錯,把天遮得嚴嚴實實。地上全是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沒有聲音。
「停下來。」岳飛的聲音從前面傳來。
人群停了。李譜勒住馬,喘著粗氣。他渾身是汗,衣裳濕透了,貼在背上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
「清點人數。」岳飛說。
過了一會兒,數字報上來了。跟過來的人,不到兩千。三萬七千人過河,跟到這裡的兩千。其他的,不知道是散了,還是——
岳飛沒問。他靠著一棵樹坐下,閉上眼睛。鎧甲上的血已經幹了,變成暗紅色,一塊一塊的,像鏽。
李譜走到他旁邊,蹲下來。
「將軍,您受傷了?」
岳飛睜開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「皮外傷,不礙事。」
「金兀朮呢?」
「跑了。」岳飛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「往北跑了,追不上了。」
李譜沒說話。
「你那個辦法,」岳飛突然說,「著火的馬——誰教你的?」
「沒人教。」李譜說,「自己想的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這個人,」他說,「天生就該打仗。」
李譜苦笑了一下。「我連刀都沒摸過。」
「打仗不是摸刀。」岳飛說,「這話誰跟你說的?」
「諸葛先生。」
岳飛點點頭,又閉上眼睛。
樹林裡安靜了。只有風聲,和偶爾一兩聲馬的低鳴。兩千個人擠在這片不大的樹林裡,沒人說話,沒人點火,連呼吸都壓得很低。
李譜靠著另一棵樹坐下,看著頭頂那片被枝葉切碎的天空。天已經亮了,但陽光透不下來,只有幾縷,像金線一樣,從縫隙里垂下來。
他想起柳河村那個老大爺。想起他咧著沒牙的嘴笑的樣子。想起他說「李先生,你還回來不」。
他回不去了。至少現在回不去。
「李先生。」
他轉頭,看見楊再興走過來,一瘸一拐的,左腿上纏著一塊布,布已經被血浸透了。
「你受傷了?」
「蹭了一下。」楊再興在他旁邊坐下,從懷裡掏出那個酒壺。壺還在,但已經空了。他晃了晃,苦笑了一下。「沒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李譜說,「回去再喝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楊再興才開口:「李先生,你說我們能回去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岳將軍還在。」李譜說,「岳將軍在,岳家軍就在。岳家軍在,就一定能回去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突然笑了。「你這個人,」他說,「比我會說話。」
李譜也笑了。
兩人靠著樹,看著頭頂那片被枝葉切碎的天空。陽光在移動,金線一樣的光從這棵樹移到那棵樹,像有人在撥弄琴弦。
下午的時候,斥候回來了。
「金兵退了。往北退了一百里。」
岳飛睜開眼睛,站起來。
「我們的人呢?」
「散了的那些,大部分往南岸撤了。有一部分在找我們。」
岳飛點點頭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「我們也撤。」
「撤?」李譜站起來。
「撤。」岳飛說,「金兀朮跑了,追不上了。我們的糧草撐不了幾天,得回南岸。」
他看著李譜,眼神平靜。
「這一仗,沒打贏。」
李譜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「但也沒打輸。」岳飛說,「金兀朮跑了,糧草燒了,船也燒了。他今年回不來了。」
他看著北方的天空,那裡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「明年,」他說,「再來。」
撤退的路上,李譜一直在想一個問題。這一仗,算贏還是算輸?說贏吧,金兀朮跑了,沒抓住。說輸吧,金兵退了,短時間回不來了。
他想不明白。
天快黑的時候,他們到了黃河邊。
船還在。二十條船,一條不少。船工們蹲在岸邊,抽著煙,看見他們回來,站起來,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「將軍,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岳飛說,「過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