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士氣。」岳飛說,「士兵們想打仗。打了勝仗,想乘勝追擊。你讓他們拖著,他們會覺得將軍怕了。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那就讓他們覺得,不是在拖,是在準備。」
「怎麼準備?」
「練兵。」李譜說,「不是普通的練兵,是練新東西。讓士兵們覺得,他們在學新本事,學了就能打勝仗。這樣他們就不會覺得在浪費時間。」
「練什麼新東西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我在地府的時候,看過一本兵書。上面寫了一種陣法,叫『疊陣法』。步兵在前,弓箭手在中,騎兵在後。敵人衝過來的時候,步兵擋住,弓箭手射,騎兵從兩側包抄。這種陣法,專門對付騎兵。」
岳飛和諸葛亮同時看著他。
「你還會陣法?」岳飛問。
「不會。」李譜老實說,「我只看了個大概。具體的,得您來。」
岳飛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走到案前,拿起筆,在紙上畫了幾筆。
「你說的是這個?」
李譜湊過去看。紙上畫著一個陣型圖,方方正正的,前面是盾牌兵,中間是弓箭手,兩側是騎兵。和他在書上看到的一模一樣,比他看到的還詳細。
「就是這個。」
岳飛看著那張圖,手指在紙上點了點。「這個陣法,我也想過。但有一個問題——步兵擋不住騎兵。騎兵衝起來,步兵就是送死。」
「如果步兵不擋呢?」李譜說。
「不擋?那怎麼打?」
「挖溝。」李譜說,「在陣前挖溝,深的、寬的,騎兵過不來的那種。騎兵過不來,就得下馬。下了馬,就不是騎兵了。」
岳飛看著他,眼神又變了。
「你這個人,」他說,「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東西?」
李譜苦笑了一下。「裝的都是沒用的東西。」
「有用。」岳飛說,「這個法子,有用。」
那天晚上,岳飛把所有的將領叫到大帳里,開了一個會。
李譜坐在角落裡,看著那些將領一個個走進來。有認識的,有不認識的。楊再興走在最後面,腿還有點瘸,但走路已經看不出問題了。
岳飛把地圖攤開,把當前的局勢說了一遍。說完之後,帳篷里安靜了。
「將軍,」一個老將站起來,「您的意思是,不打?」
「打。」岳飛說,「但不是現在。」
「那是什麼時候?」
「等他們來。」
將領們面面相覷。有人小聲嘀咕:「等他們來?那不是被動挨打嗎?」
岳飛沒解釋,看了李譜一眼。
李譜站起來。他不習慣在這麼多人面前說話,手心全是汗。但他還是開口了。
「各位將軍,」他說,「金兵為什麼能打這麼多年?不是因為他們多能打,是因為他們的馬快。打了就跑,追不上。我們要做的,不是追他們,是讓他們不能跑。」
他走到地圖前,指著黃河以北的幾個點。「金兵的糧草在這兒、在這兒、在這兒。我們不需要打他的兵,只需要打他的糧草。糧草沒了,他跑得再快也沒用。」
「怎麼打?」有人問。
「小股部隊,偷襲。」李譜說,「不跟他正面打,就打他的輜重隊、打他的糧倉、打他的運糧船。打完了就跑,不戀戰。一次燒他幾百石糧,十次就是幾千石。幾千石糧沒了,他五萬騎兵吃什麼?」
帳篷里安靜了。
那些將領看著他,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。不是看一個外來戶的眼神,是看一個同行者的眼神。
「這個法子,」楊再興第一個開口,「行。」
其他將領也紛紛點頭。
岳飛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「那就這麼定了。從明天開始,練兵。練陣法,挖溝,打游擊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那些將領。
「兄弟們,這一仗,不是一年兩年能打完的。但只要我們撐住了,金兵就撐不住。拖到他們拖不動了,就是我們打過去的時候。」
將領們站起來,齊聲說了一個字:「是。」
李譜坐在角落裡,看著那些人一個個走出去。他們走路的姿勢不一樣——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昂著頭,有的低著頭。但他們眼睛裡都有同一種東西。
那東西,李譜見過。在地府的時候,岳飛說起「直搗金軍巢穴」的時候,眼睛裡就是那種東西。
是希望。
人都走光了。帳篷里只剩岳飛、諸葛亮和李譜。
岳飛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那張陣型圖,還在看。
「您不休息?」李譜問。
「睡不著。」岳飛說,「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岳飛抬起頭,看著他。「趙構問了我一個問題,我沒告訴你。」
李譜心裡一緊。
「他問我——李譜到底是什麼人。」
李譜沒說話。
「我說,他是我的幕僚,從江南來的。他說,江南來的?查不到這個人。我說,查不到就查不到,能打仗就行。他看著我,看了很久,然後說了一句話——」
岳飛頓了頓。
「他說,你信他?」
李譜坐在那裡,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了。
「我說,信。」
帳篷里安靜了。
李譜看著岳飛,岳飛也看著他。兩個人的目光在油燈的光里碰在一起。
「您為什麼信我?」李譜問。
岳飛想了想,說:「因為你做的事,都是對我們好的。對岳家軍好的,對老百姓好的,對天下好的。一個人做一件好事,可能是裝的。做十件,也可能是裝的。但你從地府跟著我到這兒,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好事。這就不可能是裝的了。」
李譜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「你不用說什麼。」岳飛說,「我信你,就夠了。」
那天晚上,李譜又沒睡著。
他躺在帳篷里,聽著外面的雨聲。雨還在下,打在帳篷頂上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他想起地府的時候,崔判官問他:「你覺得自己憑什麼跟這些人爭?」他說:「因為他們活了一千年,但沒見過我這種人。」
現在他知道了。不是因為他沒見過。是因為他們信他。
那些活了一千年的人,那些見過太多背叛、太多欺騙、太多人心險惡的人——他們信他。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濕的,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。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。
李譜走出帳篷,看見天邊有一道彩虹。不是那種完整的半圓,是一小段,紅橙黃綠青藍紫,一層一層,清清楚楚。他站在營門口看了很久,直到彩虹消失。
「李先生!」
他轉頭,看見楊再興騎在馬上,朝他招手。
「走,練兵去!」
李譜翻身上馬,跟了上去。
身後,營地里響起了號角聲。那聲音穿過晨霧,越過田野,飄向北方。
那裡有金兵,有沒打完的仗,有沒做完的事。
但他不怕。
因為有人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