練兵的第十天,李譜的胳膊腫了。
不是被人打的,是拉弓拉的。岳飛說每個將領都得會射箭,李譜說他是幕僚不是將領,岳飛說在岳家軍里沒有幕僚這個說法,上了戰場就是兵。李譜說那我不上戰場,岳飛說你在朱仙鎮待著也是戰場。李譜說那我不拉弓,岳飛說那你去挖溝。李譜想了想,選擇了拉弓。
結果就是現在這樣——右胳膊腫得像被人灌了水,抬都抬不起來。
楊再興蹲在他面前,拿著一個小酒壺,往他胳膊上倒酒。酒是烈的,倒在腫起來的地方,又辣又涼,李譜疼得齜牙咧嘴。
「你這胳膊,」楊再興說,「跟個發麵饅頭似的。」
「你輕點。」
「輕點沒用。得把淤血揉開了。」楊再興放下酒壺,把手按在他胳膊上,一使勁——
「啊——」
「忍著點。」楊再興面不改色,手上的勁一點沒松,「拉弓不能光靠胳膊,得用背。你這姿勢不對,光用胳膊使勁,不腫才怪。」
「那你早不說。」
「早說你也不懂。得疼了才知道。」
李譜咬著牙,忍著疼,心裡把楊再興罵了八百遍。但罵完之後,胳膊確實鬆快了一些。
「明天繼續練。」楊再興站起來,把酒壺遞給他,「晚上再用酒揉一次,明天就不腫了。」
「還練?」
「練。不練怎麼上戰場?」
李譜接過酒壺,灌了一口。辣,但習慣了。
練兵的第十五天,溝挖好了。
不是一條溝,是一個網路。繞著朱仙鎮,縱橫交錯,深的深,淺的淺,寬的寬,窄的窄。騎兵來了,掉進去就出不來;步兵走在上面,如履平地。這是諸葛亮的法子,說是當年在蜀中的時候用過,專門對付魏國的騎兵。
李譜站在高處往下看,那些溝像一張大網,把朱仙鎮裹在中間。溝與溝之間留了通道,只有岳家軍的人知道在哪兒。金兵要是來了,看著這密密麻麻的溝,光是繞就得繞半天。
「這個法子好。」岳飛站在他旁邊,也往下看,「比我想的還好。」
「是軍師想的。」李譜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岳飛說,「但你能想到讓他想,就是本事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,沒聽懂。
岳飛說:「當將軍的人,不一定要什麼都會。但要知道誰會什麼。你會想辦法,孔明會陣法,楊再興會打仗——我把你們放在一起,就能打勝仗。這就是將軍的本事。」
李譜品了品這句話,覺得有道理。這不就是他在網際網路公司學的「搭班子」嗎?產品、技術、運營,各司其職,湊在一起就能成事。只不過在網際網路公司是做App,在這裡是打仗。
「將軍,」他說,「您要是活在我們那個年代,肯定是個好CEO。」
「CEO是什麼?」
「就是……管一整個公司的人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不用工錢,管飯就行。」
練兵的第二十天,臨安來人了。
不是秦檜的人,是趙構的人。一個中年宦官,白白淨淨的,說話細聲細氣,手裡捧著一個黃綢包裹。李譜看見那黃綢,心裡就發緊——上次看見這玩意兒,是十二道金牌。這次不知道是什麼。
岳飛接見宦官的時候,李譜站在旁邊。宦官開啟黃綢包裹,裡面是一道聖旨。他展開聖旨,念道:
「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岳飛練兵有方,朕心甚慰。特賜金甲一副、良馬十匹、白銀五千兩,以資軍需。望卿再接再厲,早平金虜,以慰朕望。」
李譜聽完,愣住了。不是撤軍的旨意,是賞賜。趙構居然給岳飛賞賜了。
岳飛跪在地上,接了聖旨。宦官把聖旨遞給他,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盒子,雙手捧著,遞給岳飛。
「岳將軍,這是陛下讓咱家單獨交給您的。」
岳飛接過來,開啟。裡面是一封信,很短,只有幾行字:
「金人議和之事,朕已回絕。卿在前線安心打仗,後方的事,有朕在。」
李譜站在旁邊,看見了那幾行字,腦子裡嗡了一聲。
趙構回絕了金人的議和。這是第一次。從紹興和議到現在,趙構跟金人談了十幾年,從來沒拒絕過。這一次,他拒絕了。
岳飛把信看了三遍,然後抬起頭,看著宦官。
「陛下還有什麼話?」
宦官想了想,說:「陛下說——讓您別辜負他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,砸在李譜心上。
宦官走了之後,帳篷里只剩岳飛、諸葛亮和李譜。
三個人坐在那裡,誰都沒說話。那封信攤在桌上,墨跡已經幹了,但每一個字都像剛寫上去的一樣新鮮。
「趙構變了。」諸葛亮第一個開口。
「沒變。」岳飛說,「他只是算了一筆帳。」
「什麼帳?」
「殺岳飛,得罪天下人。不殺岳飛,金兵可能打過來。但現在金兵退了,殺不殺岳飛,金兵都不會打過來。那他為什麼要殺?」
李譜聽著這些話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寒意。
「將軍,」他說,「您覺得趙構是真的信您了,還是——」
「還是覺得您有用?」諸葛亮接上話。
岳飛沉默了一下,說:「有區別嗎?」
帳篷里安靜了。
李譜想了想,說:「有區別。信您,是真心。覺得您有用,是利用。真心能長久,利用——等您沒用了,他就不要您了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但我們現在需要他的利用。」諸葛亮說,「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利用,他給了我們糧草、給了我們時間、給了我們不打仗的後方。這些就夠了。」
「夠了?」李譜問。
「夠了。」諸葛亮說,「人心是慢慢變的。今天他覺得你有用,明天他可能就信你了。後天他信你了,大後天他就離不開你了。這需要時間,但我們可以等。」
李譜看著諸葛亮,突然覺得,這位千古名相,真的很懂人心。不是那種算人心的懂,是那種——自己也經歷過、被辜負過、被利用過、最後想明白了的懂。
「那就等。」他說。
岳飛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