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譜出發了。
天還沒亮,大霧。和前幾次一樣,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。他騎在馬上,回頭看營地——只有幾個模糊的影子,越來越淡,最後消失在霧裡。楊再興來送他,塞給他一個酒壺。
「路上喝。」
李譜接過來,揣進懷裡。「等我回來,去你老家喝酒。」
楊再興咧嘴笑了。「說好了。」
「說好了。」
他策馬走了。走了很遠,回頭一看,楊再興還站在營門口,霧太大了,看不清他的臉,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,像一棵樹,扎在土裡。
從朱仙鎮到臨安,騎快馬要三天。李譜這次騎得好多了,屁股不疼了,背也不酸了。他甚至能在馬背上打盹——雖然很危險,但實在太困了。
路上,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。趙構為什麼突然給他官做?真的是因為覺得他有用嗎?還是因為——別的原因?
他想不明白。
第三天傍晚,臨安到了。
城牆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高了,可能是因為天黑了,陰影拉得很長,把牆根都遮住了。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,等著進城。李譜排在最後面,看著前面那些人——有推車的,有挑擔的,有抱著孩子的,有牽著牛的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表情,那種表情他見過,在柳河村的老大爺臉上,在岳家軍計程車兵臉上,在楊再興的臉上。是活著的人的表情。
輪到他的時候,守城計程車兵看了看他的路引,又看了看他,然後讓開了。「李先生,請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你認識我?」
士兵笑了笑。「岳家軍的李先生,誰不認識?」
李譜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騎著馬走進城門,身後傳來士兵的喊聲:「下一個!」
臨安城的夜晚比白天還熱鬧。街上到處是人,賣吃食的、賣雜貨的、賣藝的、唱戲的,擠得水泄不通。李譜騎在馬上,走得很慢,怕撞到人。有人認出他來了,指著他喊:「岳家軍的李先生!」然後一群人圍上來,問東問西。有人問金兵退了沒有,有人問岳將軍好不好,有人問什麼時候能回家種地。
李譜一個一個地回答。金兵退了,岳將軍好,很快就能回家了。人群里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拍著他的馬,有人拉著他的手。他花了半個時辰才從人群里擠出來。
到了驛館,已經是很晚了。宦官在門口等著他,看見他來了,迎上來。
「李先生,陛下明天見您。今天先歇著。」
李譜點了點頭,跟著宦官走進去。驛館不大,但很乾淨。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盞油燈。李譜坐下來,看著那盞燈,發了一會兒呆。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和地府的一樣。
他吹滅了燈,躺在床上。黑暗中,他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和在地府的時候一樣,但這次,他知道自己還活著。
第二天一早,宦官來接他。他跟著宦官穿過幾條街,來到皇宮門口。皇宮比他想像的小,門也不大,但門口的守衛很多,一個個繃著臉,腰裡掛著刀,站得筆直。
「李先生,請。」宦官推開門。
李譜走進去。穿過幾道門,來到一間大殿前。殿門開著,裡面坐著一個人。四十來歲,面容清瘦,穿著一身龍袍,坐在一把寬大的椅子上。
趙構。
李譜走進去,跪下來,行了個禮。「草民李譜,參見陛下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趙構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李譜站起來,站在那裡。趙構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了。
「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李譜心裡一緊。這個問題,他答過很多次了。對岳飛答過,對諸葛亮答過,對王貴答過,對趙昚答過。每一次,他都說是江南人,從小跟著諸葛亮讀書。但這一次,他知道,這個答案可能不夠了。
「草民是江南人。」他說。
「江南哪裡?」
「一個小地方。」
趙構看著他,嘴角動了動。「小地方?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地方?」
李譜沒說話。
「朕查過你。」趙構說,「江南所有的地方,朕都查了。沒有你這個人。你從哪裡來?你的父母是誰?你的老師是誰?你的朋友是誰?朕都不知道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手心全是汗。
「但朕知道一件事。」趙構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「你是好人。岳飛信你,趙昚信你,王貴信你。他們信你,朕就信你。」
他看著李譜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「但你得告訴朕——你到底是什麼人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看著趙構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有好奇,有警惕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他想了想,然後說了一句話:
「草民是一個不該活著的人。」
趙構愣住了。
「草民本不該活著。但草民活著。活著的每一天,都是賺的。賺來的日子,草民不想浪費。所以草民在岳家軍里,幫岳將軍打仗,幫老百姓種地,幫天下人做一點小事。」
他看著趙構,一字一句地說:「這就是草民是什麼人。」
大殿裡安靜了。
趙構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閃就沒了,但李譜看見了。
「你這個人,」趙構說,「說話真不客氣。」
「草民不會說客氣話。」
「不會說客氣話的人,朕見過。但他們都不會打仗。你會打仗。」
「草民不會打仗。草民只會想辦法。」
趙構點了點頭,走回去,坐下。「朕給你官做,你願意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願意。但草民有一個請求。」
「什麼請求?」
「讓草民回朱仙鎮。」
趙構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陛下給草民官做,草民感激不盡。但草民的本事,不在臨安,在朱仙鎮。在那裡,草民能幫岳將軍打仗,能幫老百姓種地,能幫陛下守住中原。在臨安,草民什麼也做不了。」
趙構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李譜面前,說了一句話:「去吧。回朱仙鎮。幫朕守住中原。」
李譜跪下來,磕了一個頭。「謝陛下。」
他站起來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趙構突然叫住他。
「李譜。」
他停下腳步。
「你剛才說,你是一個不該活著的人。」趙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「朕覺得,你該活著。好好活著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鼻子突然一酸。他沒回頭,怕趙構看見他的眼睛。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門外,陽光正好。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站在陽光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空氣里有花的味道、泥土的味道、人的味道。是活著的味道。
他翻身上馬,往朱仙鎮的方向走。走了很遠,回頭看了一眼臨安城。城牆在陽光下閃著金光,高高的,厚厚的,像一道屏障。他知道,那裡面住著一個怕的人。但那個怕的人,剛才說了一句不怕的話——「你該活著。好好活著。」
他轉過頭,策馬飛奔。
身後,臨安城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金色的小點,消失在天地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