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篷里安靜了一瞬,然後嗡嗡地議論起來。有人問真的假的,有人問退了多少,有人問會不會打回來。岳飛抬起手,人群安靜下來。
「退了五十里。不是全部,是前鋒。完顏宗翰把前鋒撤回去了,主力還在北岸。」他看著地圖,手指在黃河上畫了一條線,「黃河化了,他的騎兵過不來。過不來,就得等。等的時候,他的兵會鬆懈,他的糧草會消耗,他的將領會有意見。拖得越久,對他越不利。」
「對我們呢?」有人問。
「對我們有利。」岳飛說,「我們的糧草夠吃兩個月。兩個月之後,新糧就下來了。老百姓回來了,地種上了,仗打多久都不怕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那些將領。「所以,不急。等。等到他忍不住了,等到他犯錯了,等到他露出破綻了,我們再打。」
將領們點頭,陸續散了。李譜留在最後,等人都走了,走到地圖前。
「將軍,您覺得完顏宗翰會犯什麼錯?」
岳飛看著他,說了一句:「他已經在犯錯了。」
「什麼錯?」
「他不了解我們。」岳飛說,「金兀朮跟我們打了十年,知道我們的打法。完顏宗翰不知道。他不知道岳家軍是什麼樣的軍隊,不知道岳飛是什麼樣的將領,不知道朱仙鎮是什麼樣的地方。他不知道,就會犯錯。」
李譜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「那我們要做什麼?」
「什麼也不做。」岳飛說,「等他犯錯。」
「要是他不犯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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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飛看著他,嘴角動了動。「是人就會犯錯。」
那天晚上,李譜去找諸葛亮。諸葛亮正在帳篷里寫信,看見他進來,放下筆。
「有事?」
「有。」李譜坐下來,「我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趙構。他在想什麼?」
諸葛亮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你問這個問題,說明你開始懂他了。」
「懂他什麼?」
「懂他不是壞人,也不是好人。他是一個——怕的人。」
李譜點頭。這個說法,他聽過很多次了。岳飛說過,諸葛亮說過,連王貴都說過。趙構是一個怕的人。怕金兵,怕岳飛,怕秦檜,怕天下人。但怕來怕去,他最怕的是——失去。
「那他下一步會做什麼?」李譜問。
諸葛亮想了想,說:「他會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岳飛犯錯。」諸葛亮說,「岳飛不犯錯,他就沒理由動他。岳飛犯錯了,他就有理由了。所以他一直在等。等了一年,等了兩年,等了十年。他等得起。」
李譜心裡一沉。「岳飛會犯錯嗎?」
諸葛亮看著他,沒回答。那種沉默,比任何回答都讓人不安。
接下來的日子,金兵沒有打過來。完顏宗翰像是消失了一樣,八萬騎兵壓在北岸,一動不動。斥候每天去探,回來都說沒動靜。沒動靜就是最大的動靜。
「他在等什麼?」李譜問。
「等夏天。」岳飛說。
「夏天怎麼了?」
「夏天水淺。黃河水淺的地方,騎兵能涉水過河。不用船,不用浮橋,直接騎過去。」
李譜看著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黃河,心裡算著日子。現在是三月,到夏天還有兩三個月。兩三個月的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金兵能等,岳家軍也能等。但李譜知道,等的時間越長,趙構那邊就越容易出問題。
果然,四月初的時候,臨安來了一道旨意。
不是給岳飛的,是給李譜的。宣旨的宦官站在營門口,展開黃綢,念道:「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李譜才華出眾,朕心甚喜。特賜進士出身,授承務郎,即日進京面聖。」
李譜跪在地上,聽著這些話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進士出身?承務郎?趙構要給他官做?他一個猝死的網際網路運營,在地府待了幾個月,穿越到南宋,現在趙構要給他官做?
他接了旨,站起來,腿有點軟。
「李先生,恭喜啊。」宦官滿臉堆笑,「陛下說了,讓您早日進京。您的本事,陛下都聽說了。」
李譜笑了笑,說了幾句客氣話。宦官走了之後,他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道聖旨,心裡亂成一團。
「這是好事。」諸葛亮走過來。
「好事?」
「好事。趙構給你官做,說明他信你了。信你,就不會查你了。不查你,你就安全了。」
李譜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「他為什麼突然信我了?」
諸葛亮沉默了一下。「也許是因為王貴。也許是因為趙昚。也許是因為——」
「因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覺得你有用。」諸葛亮說,「有用的人,他信。沒用的人,他不信。你覺得你有用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有。但我的用處,和岳飛的用處不一樣。岳飛的用處是打仗,我的用處是——」
「是什麼?」
「是讓他覺得岳飛有用。」
諸葛亮看著他,眼神變了。那種變化,李譜見過——在地府的時候,張良聽他說完黃河方案的時候,就是這種眼神。
「你這個人,」諸葛亮說,「想得真深。」
李譜苦笑了一下。「不是想得深,是被逼的。」
那天晚上,李譜去找岳飛。
岳飛正在帳篷里擦劍。那把劍跟了他很多年,劍身上有好幾道缺口,都是戰場上留下的。他擦得很仔細,從劍尖到劍柄,一寸一寸地擦,和楊再興擦槍一樣。
「將軍,趙構讓我進京。」
岳飛沒停手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您覺得我應該去嗎?」
岳飛停下動作,抬起頭看著他。「你自己決定。」
又是這句話。李譜看著岳飛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,沒有擔憂,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。
「您不擔心?」他問。
「擔心什麼?」
「擔心我去了就不回來了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你會回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那就不擔心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看著岳飛繼續擦劍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這個人,信他。不是因為他有用,是因為他是他。
「那我去。」李譜說。
岳飛點了點頭。「去吧。到了臨安,別得罪人。」
「我不會說客氣話。」
「那就少說話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