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第一天,金兵那邊傳來了訊息。
完顏宗翰又被撤職了。不是金國皇帝主動撤的,是金兀朮的人逼的。金兀朮雖然被撤了職,但他的人在金國朝廷里還有勢力。完顏宗翰打了敗仗——沒打,但沒打就是敗仗。八萬人壓在北岸兩個月,一仗沒打,一城沒下,一兵沒殺,灰溜溜地撤了。這在金國朝廷里,就是敗仗。
訊息傳到軍營的時候,士兵們又歡呼了。楊再興跑來找李譜,說這下好了,金兵自己先打起來了。李譜跟著笑,但笑著笑著,笑不出來了。
「怎麼了?」楊再興問。
「金兵自己打起來了,是好訊息。但新上來的人,會不會比完顏宗翰更難打?」
楊再興愣了一下。「應該不會吧。金兀朮的人,比完顏宗翰還能打?」
「能打的人不可怕。」李譜說,「可怕的是不想打的人。金兀朮的人想打,因為他們要立功、要翻身、要證明自己比完顏宗翰強。想打的人,比能打的人更可怕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這個人,想得真多。」
「想多了不是好事。但不想也不行。」
五月中旬,新上任的金軍主帥來了。不是別人,是金兀朮。
金兀朮又回來了。被撤了職,被罵了娘,被關了禁閉,但最後還是回來了。因為金國沒有比他更能打的人了。他回來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完顏宗翰的舊部清洗了一遍,換上自己的人。第二件事,是往黃河邊增兵。不是四萬,是六萬。六萬騎兵,壓在北岸。
「他又回來了。」李譜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,心裡有點發涼。
「回來就回來。」岳飛說,「打過的,不怕。」
「但他這次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上次他是來打仗的。這次他是來拼命的。打仗的人,有退路。拼命的人,沒有退路。沒有退路的人,最可怕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你說得對。但有一件事你說錯了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他不是沒有退路。他有。他的退路是贏。贏了,就有退路。輸了,就什麼都沒有。所以他不是來拼命的,他是來贏的。」
李譜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「讓他贏不了。」
五月下旬,金兵開始渡河了。
不是大部隊,是小股部隊。幾百人一隊,趁著夜裡,劃著名小船過河。過了河就打,打了就跑,不戀戰,不攻城,不搶地盤。就是騷擾。今天燒你一個糧倉,明天殺你幾個哨兵,後天搶你幾匹馬。不打疼你,但讓你睡不著覺。
「他在試探。」岳飛說。
「試探什麼?」
「試探我們的反應。我們反應大了,他就知道我們怕了。我們反應小了,他就知道我們鬆了。他要找一個剛剛好的點——我們不怕,但也不松。找到了,他就打。」
「那我們怎麼反應?」
「不反應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不反應?」
「對。」岳飛說,「他騷擾他的,我們做我們的。練兵、種地、守城。不理他。」
「不理他,他不會打過來嗎?」
「不會。」岳飛說,「他騷擾我們,就是想讓我們理他。我們不理他,他就慌了。一慌,就犯錯。」
李譜看著岳飛,心裡突然想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在陽間的時候,一個做投資的朋友說的:「市場最怕的不是壞訊息,是不確定。不確定的時候,誰先動誰輸。」
金兀朮在等岳飛動。岳飛不動,他就不知道怎麼辦。不知道怎麼辦,就會犯錯。犯錯了,就輸了。
六月的第一天,金兀朮犯錯了。
他派了五千人過河,不是騷擾,是進攻。目標是朱仙鎮以北三十里的一個小城,叫陳留。陳留不大,但位置很重要。丟了陳留,朱仙鎮就暴露在金兵面前。
岳飛接到訊息的時候,正在吃飯。他放下碗,看了一眼地圖,然後說了一句話:「不用急。」
「不急?」李譜急了,「五千人打陳留,陳留只有三百守軍。」
「三百人夠了。」岳飛說,「陳留城小,牆厚,易守難攻。三百人守三天沒問題。三天之內,我們到了,金兵就得跑。」
「要是守不住呢?」
岳飛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:「守得住。因為守城的人,不想死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,然後反應過來。守城的人不想死,攻城的人也不想死。但守城的人沒有退路,攻城的人有。沒有退路的人,比有退路的人更想活。想活的人,守得住。
岳飛派了楊再興帶三千騎兵去救陳留。李譜也跟著去了。不是岳飛讓他去的,是他自己要去的。楊再興說你別去了,你又不會打仗。李譜說我會騎馬了。楊再興說騎馬不算打仗。李譜說那算什麼。楊再興說算騎馬。李譜笑了,楊再興也笑了,然後說,上馬。
他們趕到陳留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城牆上點著火把,火光映在護城河的水面上,晃晃悠悠的。城門口堆著沙袋,沙袋上有血跡,有的已經幹了,變成暗紅色,有的還是鮮紅的,在火光下亮得刺眼。
「還在守。」楊再興說。
李譜看著那些血跡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三百個人,守了三天,死了多少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些死了的人,是為了活著的人死的。
楊再興舉起槍,月光照在槍尖上,亮得刺眼。「殺!」
三千騎兵衝出去。李譜騎在馬上,跟在最後面。他不會用刀,不會用槍,連弓都拉不開。但他會騎馬,會跟著跑。他看見楊再興衝進金兵的隊伍里,刀起刀落,一個金兵倒下去,又一個金兵倒下去。他看見岳家軍計程車兵們在人群里衝殺,像一把刀,插進金兵的心臟。
金兵亂了。他們沒想到岳家軍會來這麼快。他們以為至少還能打兩天,兩天之後,陳留守不住了,他們就撤。但岳家軍來了,一天都沒到。
仗打了半夜。天亮的時候,金兵退了。五千人,被殺了兩千多,剩下的跑了。岳家軍這邊,傷亡不到三百。楊再興騎在馬上,渾身是血,但臉上帶著笑。
「李先生,還活著?」
「還活著。」
楊再興從懷裡掏出酒壺,遞給他。「喝一口。」
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大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。
他們騎馬往陳留城裡走。城門開著,沙袋搬開了,露出後面的街道。街道上全是人——不是金兵,是老百姓。他們站在路邊,看著岳家軍計程車兵,眼睛裡有一種東西。那種東西,李譜見過——在柳河村的老大爺眼裡,在岳家軍計程車兵眼裡,在楊再興的眼裡。是活著的人才有的一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