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老頭從人群里走出來，顫顫巍巍的，走到楊再興馬前，撲通一聲跪下。「謝謝將軍！謝謝岳家軍！」
楊再興翻身下馬，把老頭扶起來。「老人家，別跪。我們是當兵的，救人應該的。」
老頭站起來，看著楊再興，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。「等了這麼多年，終於等到你們了。」
李譜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，鼻子突然一酸。他想起地府的時候，崔判官說過的話——「仗打完了，最難的不是收拾戰場，是收拾人心。」現在他知道了。人心不用收拾。人心在那裡，一直在那裡。等著有人來，把它扶起來。
……
金兀朮退回黃河以北之後，朱仙鎮迎來了一段安靜的日子。安靜得不像是打仗的地方，倒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原小鎮，天亮的時候有人開門做生意，天黑的時候有人關門睡覺，偶爾有幾聲狗叫，叫幾聲就停了。
李譜每天早上起來先去練箭，練完了去巡營，巡完了去大帳聽岳飛和將領們議事。下午沒事的時候，他就騎馬去附近的村子轉悠。柳河村的老大爺看見他就笑，拉著他去家裡喝茶。茶是粗茶，碗是破碗，但李譜喝得踏實。
「李先生，金兵真的走了？」老大爺每次都要問這個問題。
「真的走了。」
「不會再回來了？」
李譜想了想，說：「會。但來了也不怕。」
老大爺看著他，點了點頭，然後又問：「李先生，你成家沒有？」
李譜被問得一愣。「沒有。」
「那我給你說一個。」老大爺咧著沒牙的嘴笑，「村東頭王家的閨女，長得好看，還能幹活。」
李譜趕緊擺手。「不用不用，我——」
「嫌不好？」
「不是不好，是我——」
「那就是嫌不好。」老大爺嘆了口氣，「你們這些讀書人，眼光都高。」
李譜哭笑不得，不知道怎麼解釋。他總不能說自己是鬼，從地府來的，在這邊待不了多久。這話說了，老大爺能信嗎？
從柳河村回來，他跟楊再興說了這件事。楊再興笑得前仰後合，臉上的疤皺成一團。
「你就說你有媳婦了唄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那就說有。」
「騙人不好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，搖了搖頭。「你這個人，什麼都好，就是太實誠。」
李譜苦笑了一下。「實誠不好嗎？」
「實誠好。但實誠的人，容易吃虧。」
「吃虧就吃虧。」李譜說，「吃虧比騙人強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從懷裡掏出酒壺，遞給他。「喝一口。」
李譜接過來，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，但習慣了。
安靜的日子過了大約半個月。六月底的時候，臨安來了一道旨意。不是給岳飛的，也不是給李譜的，是給岳家軍全體將士的。宣旨的宦官站在營門口，展開黃綢，念道：
「奉天承運，皇帝詔曰：岳家軍抗金有功，朕心甚慰。特賜軍餉十萬貫、糧食五萬石、布帛三千匹。望將士們再接再厲，早平金虜，以慰朕望。」
李譜跪在地上聽著，心裡鬆了一口氣。趙構給錢了。給錢就是支援，支援就是信任。至少現在是。
宦官念完之後，把聖旨遞給岳飛，又從一個隨從手裡接過一個盒子，雙手捧著，遞過去。「岳將軍，這是陛下讓咱家單獨交給您的。」
岳飛接過來，開啟。裡面是一封信，很短，只有幾行字：「金人議和之事，朕已回絕。卿在前線安心打仗，後方的事，有朕在。」
李譜站在旁邊看見了那幾行字，心裡又鬆了一口氣。趙構回絕了金人的議和。這是第二次了。上一次他回絕之後又反悔了，這一次不知道會不會又反悔。但至少現在，他站在岳飛這邊。
宦官走了之後，岳飛把信放在桌上，看著它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趙構變了。」李譜說。
「沒變。」諸葛亮從旁邊開口，「他只是算了一筆新帳。」
「什麼帳？」
「殺岳飛，得罪天下人。不殺岳飛，金兵可能打過來。但現在金兵被打回去了，殺不殺岳飛，金兵都打不過來。那他為什麼要殺？」
李譜聽著這些話，覺得有點耳熟。好像之前也說過，但這次不一樣。這次趙構是真的給了錢、給了糧、給了信任。
「那他這次是真的信您了？」他問岳飛。
岳飛看著他，說了一句：「你覺得呢？」
李譜想了想，說：「不是信。是賭。」
「賭什麼？」
「賭您能贏。您贏了，他就贏了。您輸了，他就輸了。他把自己和您綁在一起了。」
岳飛看著他，嘴角動了動。「你這個人，看得越來越透了。」
「不是看得透，是經歷了。」
那天晚上，岳飛把所有的將領叫到大帳里，開了一個會。不是議事的會，是喝酒的會。岳飛讓人搬了幾壇酒上來，給每人倒了一碗。他端起碗，看著那些將領，說了一句話：
「兄弟們，這些年，辛苦了。」
將領們端起來，齊聲說：「將軍辛苦！」
岳飛搖了搖頭。「我不辛苦。辛苦的是你們。是那些在前線拼命計程車兵，是那些在後方種地的百姓，是那些死了的人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這一碗，敬他們。」
他仰頭喝了。將領們也喝了。李譜也喝了。酒還是那麼辣，但這次辣得他眼眶發熱。
岳飛放下碗，看著那些將領。「趙構給了錢，給了糧，給了信任。但我們不是為了趙構打仗的。我們是為了天下人打仗的。為了那些死了的人，為了那些活著的人，為了那些還沒出生的人。」
他站起來，走到帳篷門口，掀開帘子。外面是營地，火把的光在風裡晃著，一明一暗的。遠處有哨兵在換崗，槍尖碰在一起，叮的一聲。
「這一仗，不是為了封賞，不是為了官位，不是為了名聲。是為了——讓我們的兒子、孫子、重孫子，不用再打這一仗。」
帳篷里安靜了。
楊再興第一個站起來，舉起碗。「將軍，我敬您！」
岳飛轉過身，看著他，也舉起碗。兩個人的碗碰在一起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