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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同心之賭

2026-10-23 08:57:05 作者: 胖叔不胖了

  那天晚上,李譜喝了很多酒。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帳篷的,只記得月亮很大,很圓,像一面銅鏡掛在天上。他躺在帳篷里,看著帳篷頂,心裡想著岳飛說的話——「讓我們的兒子、孫子、重孫子,不用再打這一仗。」

  他想起地府的時候,閻羅問他:「你們那兒的人,活得累不累?」他說累。現在他知道了,不是活得累,是活得太重了。每個人身上都揹著東西——有過去的,有現在的,有未來的。背得動的人,活著。背不動的,就死了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乾的,沒有雨水,沒有眼淚。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  迷迷糊糊中,他聽見有人叫他。「李先生。」

  他睜開眼睛,看見帳篷外面站著一個人。月光從帳篷的縫隙里透進來,照在那個人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爬起來,走出去。

  是楊再興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楊再興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,說:「金兵又來了。」

  李譜心裡一緊。「來了多少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斥候說,黑壓壓一片,看不清。」

  「岳將軍呢?」

  「在大帳里。」

  李譜跟著楊再興往大帳走。營地里已經亂了,士兵們從帳篷里鑽出來,有的在穿鎧甲,有的在找兵器,有的在牽馬。火把一盞一盞地點起來,把整個營地照得通明。

  大帳里,岳飛站在地圖前。諸葛亮站在旁邊,臉色很凝重。

  「多少?」岳飛問。

  

  斥候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「至少五萬。前鋒已經到了黃河邊,正在渡河。」

  「又是五萬。」李譜心裡算著——上次五萬,這次又是五萬。金兵怎麼這麼多人?

  「不是五萬。」岳飛說,「是十萬。」

  帳篷里安靜了。

  「金兀朮把西線的兵也調過來了。」岳飛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,「西夏那邊不打了,他把所有的兵都調到東線來了。這一仗,是他的最後一仗。贏了,他就能翻身。輸了——」

  他沒說完,但每個人都知道輸了會怎樣。輸了,金兀朮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
  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李譜問。

  岳飛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:「打。」

  那天夜裡,岳家軍出動了。不是全部,是一部分。岳飛派楊再興帶五千騎兵去黃河邊阻擊金兵,不是打贏,是拖住。拖住金兵,不讓他們過河。等天亮了,等主力到了,再打。

  李譜也跟著去了。楊再興說你別去了,這次是真的要打仗。李譜說我知道。楊再興說你連弓都拉不開。李譜說我拉開一半了。楊再興說一半不夠。李譜說夠了。

  楊再興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把酒壺塞到他懷裡。「拿著。冷的時候喝一口。」

  他們騎馬出了營門,往北走。月亮很大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那些溝在月光下看不太清,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見一道一道的黑影,像大地的傷口。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前面傳來馬蹄聲。不是一匹馬,是很多匹。地面在震動,像有人在敲鼓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楊再興低聲說。

  他舉起手,身後的騎兵停下來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聽著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。月光下,出現了黑影。先是幾個,然後是幾十個,然後是幾百個、幾千個。黑壓壓一片,像潮水一樣涌過來。

  「走!」楊再興調轉馬頭,往回跑。

  五千騎兵跟著他,沿著溝與溝之間的通道,往回跑。李譜騎在馬上,跟在最後面。他不敢回頭看,但能聽見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。

  跑了一陣,前面出現了一片開闊地。楊再興勒住馬,轉過身。

  「停!」

  五千騎兵停下來。李譜勒住馬,喘著粗氣,回頭一看——金兵又掉溝里了。那些溝,深的深、淺的淺,寬的寬、窄的窄。金兵的騎兵在月光下看不清,衝過來的時候,前赴後繼地掉進去。馬腿斷了,人摔了,後面的踩在前面的身上,亂成一團。

  楊再興舉起刀,月光照在刀鋒上,亮得刺眼。「殺!」

  五千騎兵沖回去,像一把刀,插進金兵混亂的隊伍里。李譜騎在馬上,也跟著沖。他看見楊再興在人群里衝殺,刀起刀落,一個金兵倒下去,又一個金兵倒下去。他看見岳家軍計程車兵們在溝與溝之間穿梭,像魚在水裡游,金兵追不上、打不著、跑不掉。


  仗打了半夜。天亮的時候,金兵退了。前鋒兩萬人,被殺了五千多,剩下的跑了。岳家軍這邊,傷亡不到一千。

  楊再興騎在馬上,渾身是血,但臉上帶著笑。「李先生,還活著?」

  「還活著。」

  楊再興從懷裡掏出酒壺,遞給他。「喝一口。」

  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大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舒服。

  他們騎馬往回走。路上全是溝,溝里全是金兵的屍體。有的還在動,有的已經不動了。李譜不敢看,但又忍不住看。一個金兵趴在溝里,臉朝下,背上插著一支箭。箭是岳家軍的箭,杆上刻著一個「岳」字。他看著那支箭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這個人,也有家,也有父母,也有等他回去的人。但他死在這裡了,死在一條溝里,背上插著一支刻著「岳」字的箭。

  回到營地的時候,岳飛站在營門口等他們。他的臉色不太好,不是生氣,是一種很累的平靜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李譜問。

  岳飛沒回答,遞給他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幾行字:「岳飛擁兵自重,不聽朝廷調遣,有謀反之心。請陛下速下旨意,削其兵權,以絕後患。」

  落款是秦檜。

  李譜看著那封信,手在發抖。「他又來了。」

  「他又來了。」岳飛說。

  「趙構會信嗎?」

  岳飛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「趙構不會信的。」李譜說,「他剛給了錢、給了糧、給了信任。他不會——」

  「他會。」諸葛亮從旁邊走過來,「因為他是趙構。他怕。怕金兵,怕岳飛,怕秦檜,怕天下人。他什麼都會信,只要有人讓他覺得安全。」

  李譜站在那裡,手裡攥著那封信,心裡亂成一團。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岳飛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:「打。打完這一仗,再說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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