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李譜沒睡。他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那裡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知道,黃河那邊,金兀朮在等著。黃河這邊,秦檜在等著。而他站在中間,手裡攥著一封信,信上寫著四個字——「謀反之心」。
他想起岳飛說過的話——「趙構怕的不是我,是天下人。」現在他知道了。趙構怕的不是天下人,是他自己心裡的那個鬼。那個鬼,叫恐懼。
他正想著,身後有人叫他。「李先生。」
他回頭,看見楊再興走過來,手裡拿著酒壺。
「睡不著?」
「睡不著。」
楊再興在他旁邊坐下,把酒壺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
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說,「你說,這仗打完,我們能回家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岳將軍說了,打完這一仗,就回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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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再興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你信他?」
「信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從他手裡拿過酒壺,也喝了一口。
兩個人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,誰都沒說話。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,從古流到今。
「快了。」李譜說。
「快了。」楊再興說。
……
秦檜的信像一塊石頭,扔進了本來就不平靜的水裡。
李譜以為岳飛會把信燒了,或者鎖起來,或者當沒看見。但岳飛沒有。他把信攤在桌上,盯著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,然後拿起筆,在信的背面寫了四個字:「臣心如水。」
「您要回信?」李譜問。
「不回。」岳飛把筆放下,「他知道我怎麼想就夠了。不需要讓他看見。」
「那這封信——」
「留著。」岳飛說,「總有一天用得上。」
李譜看著那四個字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臣心如水——水是什麼?水是清的,是涼的,是往低處流的,是不爭的。岳飛說自己是水,但金兀朮不這麼想,秦檜不這麼想,趙構也不這麼想。在他們眼裡,岳飛不是水,是火,是燒到黃河邊上的火,是燒得他們睡不著覺的火。
接下來的日子,金兵沒有再大舉進攻。小股騷擾還是不斷,今天幾百人,明天幾千人,打了就跑,跑了又來。像蒼蠅一樣,趕不走,打不完。士兵們被折騰得夠嗆,白天要練兵,晚上要巡邏,睡個囫圇覺都難。
「他在耗我們。」岳飛說。
「耗什麼?」
「體力,士氣,耐心。」岳飛站在地圖前,手指在黃河邊上畫了一條線,「他有人,有馬,有糧草。耗得起。我們也能耗,但士兵們太累了。累久了,會出事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岳飛想了想,說:「給他一個假的希望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什麼假的希望?」
「讓他覺得我們累了。讓他覺得我們撐不住了。讓他覺得——是時候打過來了。」
李譜看著岳飛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,他沒見過——不是決心,不是勇氣,是一種冷。那種冷,不是冰的冷,是刀的冷。是殺人的時候才會有的冷。
「您要引他上鉤。」
「對。」
岳飛的計劃很簡單,也很大膽。讓士兵們假裝士氣低落,讓營門口的守衛減少一半,讓巡邏的隊伍從一夜五次變成一夜兩次。讓金兵的探子看見,讓金兵的探子回去報信,讓金兀朮覺得岳家軍不行了。
「他會信嗎?」李譜問。
「他會信他想信的。」岳飛說,「他想打過來,所以他信。」
第一天,營門口的守衛減少了一半。金兵的探子在遠處探頭探腦,數了數人頭,回去報信了。第二天,巡邏的隊伍從五次變成兩次。探子又來了,又數了數,又回去報信了。第三天,岳飛讓幾個士兵假裝吵架,吵得很兇,差點打起來。探子在遠處看著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第四天,金兵來了。
不是小股騷擾,是大部隊。三萬人,浩浩蕩蕩地從黃河那邊開過來,旌旗遮天蔽日,馬蹄聲震得地都在抖。岳飛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影,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來了。」
「來了。」李譜說。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「怕嗎?」岳飛問。
「怕。」
「怕就對了。」岳飛說,「不怕的人,打不了仗。」
金兵越來越近。李譜能看清他們的旗子了,能看清他們手裡的刀了,能看清他們的臉了。那些臉和岳家軍士兵的臉沒什麼區別——有的年輕,有的老,有的有鬍子,有的沒鬍子。他們也是人,也有家,也有父母,也有等他們回去的人。但他們在對面,岳家軍在這邊。中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線。
岳飛舉起手。身後,兩千弓箭手同時拉開弓。箭尖指向天空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黑色的樹林。
金兵進入了射程。
「放。」
兩千支箭同時飛出去,像一片烏雲,遮住了半邊天。然後落下來,落在金兵的隊伍里。人倒了,馬倒了,旗子也倒了。金兵亂了,但沒退。他們往前沖,踩著地上的人,踩著地上的馬,踩著地上的旗子。
「放。」
又兩千支箭飛出去。又一批人倒了。金兵還是沒退。他們衝到了溝前面,那些挖好的溝,深的深、淺的淺、寬的寬、窄的窄。騎兵看不見,衝進去,馬腿斷了,人摔了,後面的踩在前面的身上。溝里填滿了人和馬,後面的踩著前面的屍體,繼續往前沖。
岳飛拔出劍。劍光在晨光里閃了一下,亮得刺眼。「殺!」
兩萬步兵從營門裡湧出去,像潮水一樣,撞進金兵混亂的隊伍里。李譜騎在馬上,看著這一幕。他沒有跟著沖,他不會用刀,不會用槍,連弓都拉不開。他只能看著。看著岳家軍計程車兵們在人群里衝殺,看著金兵一個一個倒下,看著溝里填滿了屍體。
楊再興沖在最前面。他騎在馬上,手裡的槍像一條銀蛇,左刺右挑,所過之處,金兵紛紛倒地。他的馬被砍倒了,他就站在地上打。他的槍斷了,就撿起地上的刀。他的刀卷了刃,就撿起地上的槍。他渾身是血,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。
仗打了整整一天。天黑的時候,金兵退了。三萬人,被殺了一萬多,剩下的跑了。岳家軍這邊,傷亡兩千多。
李譜在戰場上找到了楊再興。他坐在一堆屍體中間,背靠著一面倒地的旗子,手裡還攥著一把卷了刃的刀。他的臉上全是血,那道疤被血蓋住了,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