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楊再興!」李譜翻身下馬,跑過去。
楊再興抬起頭,看著他,咧嘴笑了。「還活著。」
李譜蹲下來,看著他身上的傷。左肩上有一道口子,深可見骨,血還在往外涌。右腿上插著一支箭,箭杆已經斷了,箭頭還在肉里。
「你受傷了。」
「蹭了一下。」楊再興說。和上次一樣,每次都是「蹭了一下」。
李譜從懷裡掏出酒壺,遞給他。楊再興接過來,灌了一大口,然後倒了一些在傷口上。他的臉抽了一下,但沒出聲。
「疼嗎?」
「不疼。」楊再興把酒壺還給他,「習慣了。」
李譜看著他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這個人,打了十幾年仗,受了無數次傷,每次都是「蹭了一下」,每次都是「習慣了」。他想起楊再興說過的話——「習慣了就沒感覺了。」但他知道,不是沒感覺了,是不敢有感覺。有感覺的人,打不了仗。
他扶著楊再興站起來。楊再興的腿在抖,但腰挺得很直。
「走,回去。」李譜說。
楊再興點了點頭,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突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戰場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。」楊再興說,「就是覺得,這些人,不該死在這裡。」
李譜沒說話。他順著楊再興的目光看過去。戰場上到處是屍體,有的穿宋軍的衣服,有的穿金兵的衣服。他們躺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。都是人,都死了。死在這裡,死在黃河邊,死在夏天的一個普通的傍晚。
「走吧。」楊再興說。
他們走回營地。岳飛站在營門口,身上也全是血,但看不出傷在哪裡。
「楊再興,去治傷。」岳飛說。
楊再興點了點頭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岳飛看著李譜,沉默了一下。
「你沒事?」
「沒事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岳飛轉身走回大帳。李譜跟在後面。
大帳里,諸葛亮站在地圖前,臉色很凝重。不是打了勝仗之後該有的表情。
「怎麼了?」李譜問。
諸葛亮沒回答,遞給他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幾行字:「岳飛抗旨不遵,擅自出兵,致使將士傷亡慘重。請陛下速下旨意,削其兵權,以正國法。」
落款是秦檜。
李譜看著那封信,手又開始抖了。「他又來了。」
「他又來了。」諸葛亮說。
「趙構會信嗎?」
諸葛亮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趙構不會信的。」李譜說,「他剛給了錢、給了糧——」
「他會。」諸葛亮說,「因為他是趙構。他怕。怕金兵,怕岳飛,怕秦檜,怕天下人。他什麼都會信,只要有人讓他覺得安全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手裡攥著那封信,心裡亂成一團。他想起岳飛說過的話——「打完這一仗,再說。」現在仗打完了,該說了。說什麼?說秦檜又在害他?說趙構又要反悔?說這一仗白打了?
岳飛走進來,看見那封信,沒說話。他走到桌前坐下,拿起筆,在信的背面寫了幾個字。李譜走過去看,是四個字——「臣心如水。」
和上次一樣。
「您還是要回信?」李譜問。
「不回。」
「那寫這個做什麼?」
岳飛放下筆,看著他。「寫給自己看的。告訴自己,我是誰。」
那天晚上,李譜又沒睡。他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遠處有士兵在唱歌,唱的是一首老歌,講的是士兵想家。但今晚的歌聲里,沒有想家的愁,也沒有回家的盼,只有一種很累的聲音,像是在說——我們還在,我們還在。
他正想著,身後有人叫他。「李先生。」
他回頭,看見楊再興走過來,一瘸一拐的,左肩上纏著白布,布上滲著血。他在李譜旁邊坐下,從懷裡掏出酒壺。
「你怎麼又喝酒?你受傷了。」
「受傷了更要喝。」楊再興把酒壺遞給他,「喝了就不疼了。」
李譜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眼睛疼。
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說,「你說,秦檜為什麼非要害岳將軍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因為岳將軍是好人。」
「好人就該被害?」
「不是好人該被害,是壞人容不下好人。」
楊再興沉默了一下。「那你覺得,趙構會信秦檜嗎?」
李譜沒回答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他不想騙楊再興,但他也不想告訴他實話。
「會的。」他說。
楊再興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但趙構信不信不重要。」李譜說,「重要的是,我們信不信。」
「我們信什麼?」
「信岳將軍。信我們自己。信我們做的事是對的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「你這個人,說話跟念經一樣。」
李譜也笑了。「念經好聽嗎?」
「好聽。」楊再興從他手裡拿過酒壺,喝了一口,「比唱歌好聽。」
兩個人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,誰都沒說話。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,從古流到今。
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突然說,「你說,我們死了之後,會去哪兒?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楊再興會問這個問題。他死了,去過地府,又回來了。他知道死了之後會去哪兒。但他不能告訴楊再興。說了,楊再興會問他怎麼知道的。問來問去,就說不清了。
「去一個沒有打仗的地方。」他說。
楊再興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「那就好。我爹在那裡等我。」
他站起來,把酒壺塞到李譜懷裡。「早點睡。明天還有事。」
他走了,一瘸一拐的,但腰挺得很直。李譜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這個人,打了十幾年仗,受了無數次傷,從來不喊疼,從來不叫苦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打仗。打完仗,回家。回家之後呢?他沒想過。
李譜站起來,走回帳篷。他躺在那裡,看著帳篷頂,久久沒動。他想起地府的時候,崔判官說過的話——「你覺得自己憑什麼跟這些人爭?」他說:「因為他們活了一千年,但沒見過我這種人。」現在他知道了。不是因為他沒見過,是因為他沒打過仗。沒打過仗的人,不知道打仗的人有多苦。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打仗,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怕死,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死了之後還要去一個沒有打仗的地方。
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迷迷糊糊中,他聽見有人叫他。「李先生。」
他睜開眼睛,看見帳篷外面站著一個人。月光從帳篷的縫隙里透進來,照在那個人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爬起來,走出去。
是岳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