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將軍?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了一句話:「臨安來旨意了。」
李譜心裡一緊。「什麼旨意?」
岳飛沒回答。他轉過身,看著北方。那裡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知道,黃河那邊,金兀朮在等著。黃河這邊,秦檜在等著。而他在中間,手裡攥著一道旨意,旨意上寫著四個字——「即日班師。」
「又要撤?」李譜問。
岳飛沒回答。
「不能撤。」李譜說,「撤了,之前的仗白打了。撤了,死的人白死了。撤了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岳飛打斷他,「但這是旨意。」
「旨意可以拖。」
「拖不了。這次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岳飛轉過身,看著他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照出他眼裡的血絲,照出他臉上的疲憊,照出他嘴角那道深深的紋路。
「這次,」他說,「是趙構親筆寫的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腦子裡嗡了一聲。趙構親筆寫的——不是宦官念的,不是秦檜擬的,是趙構自己寫的。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趙構不信岳飛了。不信了,就是不要了。不要了,就是——他沒往下想。
「那怎麼辦?」他問。
岳飛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:「我不知道。」
李譜愣住了。他不知道。岳飛說不知道。那個在風波亭大牢里說出「天日昭昭」的岳飛,那個在地府里等了一千年的岳飛——他說不知道。
「那就想想。」李譜說,「想不出來,就拖。拖不出來,就等。等不出來——」
「等不出來呢?」岳飛問。
李譜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:「等不出來,就打。」
岳飛愣了一下。
「打。」李譜說,「打到趙構想明白為止。打到秦檜閉嘴為止。打到天下人知道誰是對的為止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閃就沒了,但李譜看見了。
「你這個人,」岳飛說,「膽子是真大。」
「膽子不大,也不敢來見您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,轉身走回大帳。李譜跟在後面。大帳里,諸葛亮站在地圖前,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。
「將軍,」諸葛亮說,「我有一個辦法。」
岳飛看著他。
「拖。」諸葛亮說,「和上次一樣。上表,說金兵未退,現在走不了。拖一陣子,拖到趙構自己改主意。」
「他不會改主意的。」岳飛說。
「會的。」諸葛亮說,「因為金兵還在。金兵在,趙構就需要你。需要你,就不會動你。不動你,就有機會。」
諸葛亮坐下來,拿起筆。李譜站在旁邊,看著他寫。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慢,很重,像是在石頭上刻字。寫完之後,諸葛亮把奏摺遞給岳飛。
岳飛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。「送出去。」
那天晚上,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傳令兵騎上馬,消失在夜色里。他不知道這道奏摺有沒有用。但他知道,這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。
他轉身走回營地。身後,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,從古流到今,從地府流到陽間。
他站在月光下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快了。
……
奏摺送出去之後,李譜開始數日子。
第一天,沒有訊息。第二天,沒有訊息。第三天,還是沒有訊息。他每天站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那條路,路上空蕩蕩的,只有風,卷著黃土,從遠處吹過來,打在臉上,澀澀的。楊再興的傷好得差不多了,又開始練槍。天不亮就起來,在營門口那片空地上,一槍一槍地刺。槍尖在晨光里閃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「你這麼練,不累嗎?」李譜問他。
「累。」楊再興收了槍,額頭上全是汗,「但不練,上了戰場就是死。」
「你上了多少次戰場了?」
「數不清了。」
「還怕死嗎?」
楊再興想了想,說:「怕。但怕的不是死。是死了之後,沒人記得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你怕沒人記得?」
楊再興把槍靠在肩上,看著遠處的黃河。「我爹死了很多年了。我還記得他。他的臉,他的聲音,他教我練槍的樣子。但我死了之後,誰會記得我?」
他看著李譜,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你記得我就行。」
李譜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記得楊再興。記得他臉上的疤,記得他手裡的酒壺,記得他說「蹭了一下」時的樣子。但他死了之後呢?他也是一個鬼,回到地府,或者去別的地方。到時候,他還會記得楊再興嗎?
「會的。」他說,「我會記得你。」
楊再興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閃就沒了,但李譜看見了。
第六天,訊息終於來了。不是臨安的訊息,是黃河那邊的。金兀朮又增兵了。不是五萬,不是八萬,是十萬。十萬騎兵,壓在北岸,旌旗遮天蔽日,馬蹄聲震得地都在抖。
「他瘋了。」李譜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,心裡發涼。
「沒瘋。」岳飛說,「他在賭。賭趙構會撤我的職。賭岳家軍會亂。賭他能在我們亂的時候打過黃河。」
「趙構會撤您的職嗎?」
岳飛沒回答。他看著地圖,手指在桌沿上敲。不快不慢,和以前一樣。但李譜知道,這次不一樣。以前敲得快,說明有主意。敲得慢,說明在想主意。現在敲得不快不慢,說明——沒主意。
「將軍,」李譜說,「我有一個辦法。」
岳飛轉過頭看著他。
「讓趙構不能撤您的職。」
「怎麼讓?」
「讓天下人知道,金兵又來了。」
岳飛愣了一下。
「金兵來了,趙構就不敢動您。因為他動了您,就是跟天下人過不去。天下人不會答應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這一套,在地府的時候就用過。」
「管用就行。」
「管用是管用,」諸葛亮從旁邊走過來,「但趙構不是金兀朮。他不會因為你寫幾封信就改變主意。他只會——」
「只會更恨岳飛。」李譜接上話。
「你不怕?」
「怕。但有些事,怕也要做。」
岳飛看著李譜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點了點頭。「寫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