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,李譜沒有寫信。他寫了一個故事。很短,只有幾句話:「金兵又來了。十萬鐵騎,壓在北岸。岳將軍說,不退。不退,是為了身後的百姓。百姓說,我們也不退。不退,是為了岳將軍。」
這個故事,和上次一樣,傳遍了整個南宋。茶館裡在說,酒肆里在說,集市上在說,連小孩子都在唱。趙構坐在宮裡,看著那些從各地送來的奏摺,臉色鐵青。不是生李譜的氣,是生自己的氣。他沒想到,自己剛下旨讓岳飛撤軍,金兵就來了十萬。這不是打他的臉嗎?
第十天,趙構的旨意到了。不是撤軍的旨意,是嘉獎的旨意。說岳飛抗敵有功,特賜金甲一副、寶劍一把、錦緞百匹。最後加了一句:「金兵未退,卿可便宜行事。」
便宜行事——這四個字,李譜等了十天。便宜行事,就是想怎麼打就怎麼打,不用等朝廷的命令。這是趙構能給的最大信任。
岳飛接旨的時候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跪在地上,聽宦官念完那些賞賜,雙手舉過頭頂,接過聖旨,動作標準得挑不出毛病。但李譜注意到,他接旨的時候,手指沒頓。上次接旨的時候頓了一下,這次沒有。
「將軍,趙構信您了。」李譜說。
岳飛把聖旨放在桌上,看著他。「不是信。是怕。金兵來了,他怕了。他怕了,就需要我。需要我,就不能動我。就這麼簡單。」
李譜沉默了。他知道岳飛說得對。趙構的信任,從來不是信任,是恐懼。恐懼金兵,恐懼岳飛,恐懼天下人。恐懼什麼,就信什麼。今天恐懼金兵,就信岳飛。明天恐懼岳飛,就信秦檜。後天恐懼天下人,就信——誰都不信。
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他問。
「打完這一仗。」岳飛說,「打完,再說。」
金兵來的第十天,岳飛決定主動出擊。不是等金兵過河,是過河去打金兵。這個決定,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楊再興第一個跳出來,說將軍,過河打金兵,那不是送死嗎?岳飛看著他,說了一句:「送死的事,我不做。」
他指著地圖上的黃河。「金兵十萬,壓在北岸。他為什麼不打過來?因為黃河沒凍。沒凍,他的騎兵過不來。過不來,他就只能等著。等的時候,他的兵會鬆懈,他的糧草會消耗,他的將領會有意見。我們現在打過去,打他一個措手不及。等他反應過來,我們已經打完回來了。」
楊再興看著地圖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行。我打頭陣。」
岳飛搖了搖頭。「這次,我親自去。」
帳篷里安靜了。李譜看著岳飛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他想起地府的時候,崔判官說過的話——「岳飛這個人,不怕死。但他怕別人替他死。」現在他知道了。不是不怕死,是不想讓別人替他死。
那天夜裡,岳飛帶著五千精騎,悄悄地過了黃河。李譜也跟著去了。楊再興說你又不會打仗,你去幹什麼。李譜說我會騎馬。楊再興說騎馬不算打仗。李譜說那算什麼。楊再興說算送死。李譜笑了,楊再興也笑了,然後說,上馬。
他們過了黃河,摸到金兵的大營外面。金兵果然鬆懈了。哨兵在打瞌睡,營門沒關,連個巡邏的人都沒有。岳飛舉起劍,月光照在劍鋒上,亮得刺眼。「殺。」
五千騎兵衝進去,像一把刀,插進金兵的心臟。李譜騎在馬上,跟在最後面。他看見岳飛沖在最前面,劍光在人群里閃,一個金兵倒下去,又一個金兵倒下去。他看見楊再興在人群里衝殺,槍尖在火光下亮得晃眼,所過之處,金兵紛紛倒地。他看見金兵從帳篷里鑽出來,有的沒穿鎧甲,有的沒拿兵器,有的還在揉眼睛。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知道有人殺進來了。
仗打了半夜。天亮的時候,岳飛下令撤退。金兵大營被燒了,糧草被燒了,帳篷被燒了,旗子被燒了。金兵死了幾千人,剩下的亂成一團,不知道往哪兒跑。
岳飛騎在馬上,渾身是血,但臉上帶著一種很平靜的表情。「走,回去。」
他們騎馬往回走。走到黃河邊,天已經大亮了。河水是渾黃的,翻滾著,冒著白色的水汽。岳飛勒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北岸。那裡濃煙滾滾,火光沖天,金兵的大營還在燒。
「將軍,金兀朮會不會追過來?」李譜問。
「不會。」岳飛說,「他不敢。他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。他以為我們是主力,他以為岳家軍全都過河了。他怕了。怕了,就不敢追。」
李譜看著岳飛,心裡突然想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在陽間的時候,一個做銷售的朋友說的:「客戶怕的不是你的產品不好,是你太自信。你自信了,他就怕了。」金兀朮怕的不是岳家軍,是岳飛。是那個過了河、燒了他的大營、又全身而退的岳飛。
他們回到南岸的時候,營門口站滿了人。士兵們舉著火把,歡呼著,喊著將軍的名字。岳飛騎在馬上,從人群中間穿過。他沒有笑,也沒有招手,只是騎著馬,慢慢地走。李譜跟在後面,看著他的背影,突然覺得這個人,真的很像一座山。不高,不陡,但很穩。風來了,他擋著。雨來了,他接著。雷來了,他扛著。
那天晚上,李譜去找楊再興喝酒。楊再興的帳篷里點著油燈,他正坐在矮桌前擦槍。那把槍又卷刃了,他磨了半天,才磨出一點鋒口。
「今天打得好。」李譜說。
楊再興頭也沒抬。「打得好有什麼用?金兵還會來。」
「來了再打。」
楊再興停下動作,抬起頭看著他。「你這個人,怎麼什麼事都想得這麼簡單?」
「不是簡單,是不想複雜。」李譜說,「想複雜了,就不敢打了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你這話,跟我爹說的一樣。」
「你爹也說過?」
「說過。他說,打仗的人,不能想太多。想多了,就不敢沖了。不敢沖,就輸了。」
他把槍放下,從桌子底下掏出酒壺,給李譜倒了一碗。「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