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喝出了別的味道——苦的。不是黃連那種苦,是活著那種苦。
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說,「你說,這仗打完,我們能回家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岳將軍說了,打完這仗,就回家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。酒順著嘴角流下來,滴在衣襟上,他也不擦。他放下碗,看著李譜,突然問了一個問題:「李先生,你有家嗎?」
李譜愣住了。他有家嗎?他有一個家,在陽間,在二十一世紀。有父母,有朋友,有那個沒喝完的水。但他回不去了。他死了,去了地府,又來了這裡。這裡不是他的家。他的家在一千年後。
「有。」他說。
「在哪兒?」
「很遠的地方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他站起來,把酒壺塞到李譜懷裡。「早點睡。明天還有事。」
他走了。李譜坐在那裡,看著那盞油燈,發了一會兒呆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和地府的一樣。他想起地府的時候,崔判官說過的話——「你覺得自己憑什麼跟這些人爭?」他說:「因為他們活了一千年,但沒見過我這種人。」現在他知道了。不是因為他沒見過,是因為他沒有家。沒有家的人,不怕失去。不怕失去的人,什麼都敢做。
他吹滅了燈,躺在那裡,看著帳篷頂。黑暗中,他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和在地府的時候一樣。但這次,他知道自己還活著。
第二天一早,臨安又來了一道旨意。不是給岳飛的,是給李譜的。宣旨的宦官站在營門口,展開黃綢,念道:「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李譜獻策有功,特賜進士出身,授承務郎,即日進京面聖。」
李譜跪在地上,聽著這些話,心裡一片空白。又是進士出身,又是承務郎,又是進京面聖。趙構又要見他。
他接了旨,站起來,腿有點軟。
「李先生,恭喜啊。」宦官滿臉堆笑,「陛下說了,讓您早日進京。您的本事,陛下都看在眼裡。」
李譜笑了笑,說了幾句客氣話。宦官走了之後,他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道聖旨,心裡亂成一團。
「這是好事。」諸葛亮走過來。
「好事?」
「好事。趙構給你官做,說明他信你了。信你,就不會查你了。不查你,你就安全了。」
李譜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。「他為什麼突然又信我了?」
諸葛亮沉默了一下。「也許是因為你那個故事。也許是因為金兵又來了。也許是因為——」
「因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覺得你有用。」諸葛亮說,「有用的人,他信。沒用的人,他不信。你覺得你有用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有。但我的用處,和岳飛的用處不一樣。岳飛的用處是打仗,我的用處是——」
「是什麼?」
「是讓他覺得岳飛有用。」
諸葛亮看著他,眼神變了。那種變化,李譜見過——在地府的時候,張良聽他說完黃河方案的時候,就是這種眼神。「你這個人,」諸葛亮說,「想得真深。」
李譜苦笑了一下。「不是想得深,是被逼的。」
那天晚上,李譜去找岳飛。岳飛正在帳篷里擦劍。那把劍又卷刃了,他磨了半天,才磨出一點鋒口。
「將軍,趙構讓我進京。」
岳飛沒停手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您覺得我應該去嗎?」
岳飛停下動作,抬起頭看著他。「你自己決定。」
又是這句話。李譜看著岳飛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,沒有擔憂,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。
「您不擔心?」他問。
「擔心什麼?」
「擔心我去了就不回來了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你會回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那就不擔心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看著岳飛繼續擦劍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這個人,信他。不是因為他有用,是因為他是他。
「那我去。」李譜說。
岳飛點了點頭。「去吧。到了臨安,別得罪人。」
「我不會說客氣話。」
「那就少說話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好。」
第二天一早,李譜出發了。天還沒亮,大霧。和前幾次一樣,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。他騎在馬上,回頭看營地——只有幾個模糊的影子,越來越淡,最後消失在霧裡。楊再興來送他,塞給他一個酒壺。
「路上喝。」
李譜接過來,揣進懷裡。「等我回來,去你老家喝酒。」
楊再興咧嘴笑了。「說好了。」
「說好了。」
他策馬走了。走了很遠,回頭一看,楊再興還站在營門口。霧太大了,看不清他的臉,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,像一棵樹,扎在土裡。
從朱仙鎮到臨安,騎快馬要三天。李譜這次騎得比以前好了,屁股不疼了,背也不酸了。他甚至能在馬背上想事情——想趙構為什麼突然要見他,想金兵會不會打過來,想楊再興的傷好了沒有。想著想著,天就黑了。
第三天傍晚,臨安到了。
城牆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高了,可能是因為天快黑了,陰影拉得很長,把牆根都遮住了。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,等著進城。李譜排在最後面,看著前面那些人——有推車的,有挑擔的,有抱著孩子的,有牽著牛的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表情,那種表情他見過,在柳河村的老大爺臉上,在岳家軍計程車兵臉上,在楊再興的臉上。是活著的人的表情。
輪到他的時候,守城計程車兵看了看他的路引,又看了看他,然後讓開了。「李先生,請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你認識我?」
士兵笑了笑。「岳家軍的李先生,誰不認識?」
李譜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騎著馬走進城門,身後傳來士兵的喊聲:「下一個!」
臨安城的夜晚比白天還熱鬧。街上到處是人,賣吃食的、賣雜貨的、賣藝的、唱戲的,擠得水泄不通。李譜騎在馬上,走得很慢,怕撞到人。有人認出他來了,指著他喊:「岳家軍的李先生!」然後一群人圍上來,問東問西。有人問金兵退了沒有,有人問岳將軍好不好,有人問什麼時候能回家種地。李譜一個一個地回答。金兵沒退,但岳將軍在打。很快就能回家了。人群里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拍著他的馬,有人拉著他的手。
他花了半個時辰才從人群里擠出來。到了驛館,已經很晚了。宦官在門口等著他,看見他來了,迎上來。
「李先生,陛下明天見您。今天先歇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