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點了點頭,跟著宦官走進去。驛館不大,但很乾淨。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盞油燈。李譜坐下來,看著那盞燈,發了一會兒呆。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和地府的一樣。他想起地府的時候,崔判官說過的話——「你覺得自己憑什麼跟這些人爭?」他說:「因為他們活了一千年,但沒見過我這種人。」現在他知道了。不是因為他沒見過,是因為他沒有家。沒有家的人,不怕失去。不怕失去的人,什麼都敢做。
他吹滅了燈,躺在床上。黑暗中,他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和在地府的時候一樣。但這次,他知道自己還活著。
第二天一早,宦官來接他。他跟著宦官穿過幾條街,來到皇宮門口。皇宮比他想像的小,門也不大,但門口的守衛很多,一個個繃著臉,腰裡掛著刀,站得筆直。
「李先生,請。」宦官推開門。
李譜走進去。穿過幾道門,來到一間大殿前。殿門開著,裡面坐著一個人。四十來歲,面容清瘦,穿著一身龍袍,坐在一把寬大的椅子上。趙構。
李譜走進去,跪下來,行了個禮。「草民李譜,參見陛下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趙構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李譜站起來,站在那裡。趙構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了。「你那個故事,朕聽說了。」
李譜沒說話。
「金兵又來了。十萬鐵騎,壓在北岸。岳將軍說,不退。」趙構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「朕問你,岳飛真的不退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不退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退了,金兵就過河了。金兵過河了,中原就丟了。中原丟了,江南就保不住了。江南保不住了,陛下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趙構打斷他。他看著李譜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「你這個人,說話真不客氣。」
「草民不會說客氣話。」
「不會說客氣話的人,朕見過。但他們都不會打仗。你會打仗。」
「草民不會打仗。草民只會想辦法。」
趙構點了點頭,走回去,坐下。「朕給你官做,你願意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願意。但草民有一個請求。」
「什麼請求?」
「讓草民回朱仙鎮。」
趙構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陛下給草民官做,草民感激不盡。但草民的本事,不在臨安,在朱仙鎮。在那裡,草民能幫岳將軍打仗,能幫老百姓種地,能幫陛下守住中原。在臨安,草民什麼也做不了。」
趙構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李譜面前,說了一句話:「去吧。回朱仙鎮。幫朕守住中原。」
李譜跪下來,磕了一個頭。「謝陛下。」
他站起來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趙構突然叫住他。「李譜。」
他停下腳步。
「你上次說,你是一個不該活著的人。」趙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「朕覺得,你該活著。好好活著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鼻子突然一酸。他沒回頭,怕趙構看見他的眼睛。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門外,陽光正好。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站在陽光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空氣里有花的味道、泥土的味道、人的味道。是活著的味道。
他翻身上馬,往朱仙鎮的方向走。走了很遠,回頭看了一眼臨安城。城牆在陽光下閃著金光,高高的,厚厚的,像一道屏障。他知道,那裡面住著一個怕的人。但那個怕的人,剛才說了一句不怕的話——「你該活著。好好活著。」
他轉過頭,策馬飛奔。身後,臨安城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金色的小點,消失在天地之間。
回到朱仙鎮的時候,天又黑了。營門口點著火把,火光映在地上,晃晃悠悠的。楊再興站在營門口等他,手裡拿著酒壺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楊再興把酒壺遞給他。「喝一口。」
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大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舒服。
「岳將軍呢?」
「在大帳里等你。」
李譜把酒壺還給楊再興,往大帳走。掀帘子進去的時候,岳飛正站在地圖前,背對著門口。諸葛亮坐在旁邊,手裡端著一碗茶,茶已經涼了,一口沒喝。
「回來了?」岳飛轉過身來。
「回來了。」
岳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「瘦了。」
「您也瘦了。」
岳飛嘴角動了一下。「趙構怎麼說?」
「他說,讓我幫他守住中原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閃就沒了,但李譜看見了。
「好。」岳飛說,「那就守住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地圖。李譜走到他旁邊,也看著地圖。黃河在北邊彎彎曲曲地流著,金兵的紅點密密麻麻地壓在北岸。南岸這邊,是岳家軍,是朱仙鎮,是柳河村,是臨安,是天下。
「將軍,」李譜說,「我們能守住嗎?」
岳飛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:「能。因為守的不是城,是人。」
……
李譜從臨安回來的第三天,金兀朮派了使者來。
不是來打仗的,是來送信的。使者是個五十多歲的漢人,穿著一身灰布長衫,低著頭,彎著腰,站在營門口,像一根被人折彎了的枯樹枝。他的眼睛不敢看人,只盯著地上的土,好像那土裡能長出什麼好東西來。
岳飛在大帳里見了他。使者跪在地上,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雙手舉過頭頂,手在抖。岳飛接過信,展開,看了很久。信是用漢字寫的,字跡工工整整,一筆一畫都不馬虎,像臨帖的人寫的,沒有半點殺氣。
信上寫著:「金宋兩國,交兵多年,死傷無數,百姓流離。某雖不才,願為兩國謀和。若岳將軍肯退兵三十里,某當奏明金主,劃河為界,永罷刀兵。」
李譜站在旁邊,看著這封信,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劃河為界,永罷刀兵——這幾個字,他在史書上見過。紹興和議,就是這幾個字。那幾個字簽下去之後,岳飛死了,岳家軍散了,中原丟了,老百姓又等了這麼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