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飛把信放在桌上,看著那個使者。「金兀朮讓你來的?」
「是。」使者的聲音在發抖。
「他還說了什麼?」
使者從懷裡又掏出一封信,雙手遞過來。「這是金兀朮將軍給岳將軍的私信。」
岳飛接過來,展開。信很短,只有幾行字:「岳將軍,你我打了十年仗,死了那麼多人。你累不累?我累了。不如各退一步,給後人留條活路。」
李譜看見了這幾行字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金兀朮說他累了。打了十年仗的人,確實該累了。但累的人,不一定會停。停不下來的人,才說累。
岳飛把信放在桌上,看著那個使者。「回去告訴金兀朮——要退,他先退。他退三十里,我退三十里。他不退,我不退。」
使者跪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「岳將軍,金兀朮將軍說——」
「說什麼?」
「說他知道你不會答應。但他還說——」
使者抬起頭,看著岳飛,眼睛裡有淚光。「他說,他知道你是好人。好人不該死。他不想看你死。」
帳篷里安靜了。李譜看著那個使者,又看著岳飛。岳飛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在輕輕地敲。不快不慢,和看地圖的時候一樣。
「回去。」岳飛說,「告訴金兀朮,我死不死,不勞他操心。」
使者走了。走的時候,腿還是軟的,在營門口絆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一個士兵扶了他一把,他點了點頭,沒說話,低著頭走了。
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突然覺得這個人不像是來送信的,倒像是來求饒的。求誰饒?求岳飛饒?還是求自己饒?
「將軍,」他走回大帳,「金兀朮這封信,是什麼意思?」
岳飛看著桌上的信,沉默了很久。「他在怕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我過河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
「他十萬大軍壓在北岸,為什麼不打過來?因為黃河沒凍,他的騎兵過不來。過不來,他就只能等著。等的時候,他的兵會鬆懈,他的糧草會消耗,他的將領會有意見。他等不起,所以他求和。」
「那您會過河嗎?」
岳飛看著他,沒回答。
金兀朮的使者走了之後,軍營里安靜了幾天。士兵們該練兵的練兵,該挖溝的挖溝,該巡邏的巡邏。一切照常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但李譜知道,那封信像一顆種子,埋在土裡,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芽。
他去找諸葛亮。諸葛亮正在帳篷里寫信,看見他進來,放下筆。
「金兀朮那封信,你怎麼看?」李譜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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諸葛亮想了想,說:「他在賭。」
「賭什麼?」
「賭岳飛會心軟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岳飛會心軟嗎?」
諸葛亮看著他,沒回答。那種沉默,比任何回答都讓人不安。
又過了幾天,臨安來了一道旨意。不是給岳飛的,是給李譜的。宣旨的宦官站在營門口,展開黃綢,念道:「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李譜獻策有功,特賜銀五百兩、絹一百匹,以示嘉獎。」
李譜跪在地上,聽著這些話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趙構又給賞賜了。給賞賜就是信任,信任就是支援。至少現在是。宦官念完之後,把聖旨遞給李譜,又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盒子,雙手捧著遞過去。「李先生,這是陛下讓咱家單獨交給您的。」
李譜接過來,開啟。裡面是一封信,很短,只有幾行字:「金人求和之事,朕已知曉。卿以為當如何?」
李譜看著這封信,心裡一沉。趙構在問他。問他金兀朮求和的事該怎麼辦。這不是信任,是試探。試探他站在哪一邊,試探岳飛站在哪一邊,試探岳家軍站在哪一邊。
他拿著信去找岳飛。岳飛看完之後,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怎麼回?」岳飛問。
李譜想了想,說:「不回。」
「不回?」
「不回。趙構問我怎麼辦,我說不知道。不知道,就不會錯。不會錯,就不會死。」
岳飛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你這個人,越來越會說話了。」
「不是會說話,是會活。」
那天晚上,李譜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遠處有士兵在唱歌,唱的是一首老歌,講的是士兵想家。但今晚的歌聲里,沒有想家的愁,也沒有回家的盼,只有一種很平的聲音,像是在說——我們還在,我們還在。
楊再興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,把酒壺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
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說,「你說,金兀朮為什麼要給岳將軍寫信?」
「因為他怕了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輸。」
楊再興沉默了一下。「打了這麼多年仗,他還沒輸夠嗎?」
「沒輸夠。」李譜說,「輸夠的人,早就不打了。」
楊再興從他手裡拿過酒壺,也喝了一口。「那岳將軍呢?他輸夠了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岳將軍沒輸過。所以他不會停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「那就打。打到他輸為止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打到他輸為止。」
兩個人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,誰都沒說話。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,從古流到今。
過了幾天,金兀朮又派使者來了。這次不是送信的,是送禮的。十匹好馬,五張貂皮,兩把鑲著寶石的刀。使者跪在營門口,說這是金兀朮將軍給岳將軍的禮物,說是交個朋友。
岳飛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些東西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平靜。「拿回去。告訴金兀朮,我不要他的東西。我要他退兵。」
使者跪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「岳將軍,金兀朮將軍說——」
「說什麼?」
「說他退不了。他退了,金國皇帝會殺他。他不退,您會打他。他退也是死,不退也是死。他問您,他該怎麼辦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