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飛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他看了看李譜。李譜知道這個眼神的意思——你有沒有辦法?
李譜想了想,說:「他帶十五萬人來,糧草至少要多一倍。糧草多了,運糧的隊伍就長。運糧的隊伍長了,就好打。」
「怎麼打?」
「打他的糧草。不跟他正面打,就打他的輜重隊。燒一次,他少吃三天。燒十次,他少吃一個月。吃不上飯,十五萬人不攻自破。」
岳飛看著地圖,手指在桌沿上敲。不快不慢。「打糧草需要騎兵。我們只有五千騎兵。他的運糧隊伍,至少有一萬人護著。」
「不用騎兵打。」李譜說。
「用什麼?」
「用老百姓。」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楊再興手裡的槍差點掉地上。
李譜說:「金兵的運糧路線,從北岸到南岸,幾百里長。沿途全是村子。老百姓恨金兵,你給他們刀,他們敢殺。不用多,一個村出十個人,幾百個村子就是幾千人。金兵的運糧隊走到哪兒都有人打,走一路打一路。等到了黃河邊,糧食也丟得差不多了。」
帳篷里安靜了。岳飛看著李譜,眼神變了。那種變化,李譜見過——在地府的時候,張良聽完他的黃河方案,就是這種眼神。
「你這個辦法,」岳飛說,「不是打仗。是——」
「是人民戰爭。」李譜說,「我們那兒的詞。」
岳飛品了品這四個字,點了點頭。「好詞。」
散會之後,楊再興拉住李譜,低聲問:「你說的那個法子,當真能行?」
「能行。」
「老百姓敢打金兵?」
「敢。」李譜說,「你不是老百姓,你不知道他們有多恨金兵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我就是老百姓。我爹是,我爺也是。我知道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那你覺得,這法子行不行?」
楊再興想了想,說:「行。」
冬天的朱仙鎮,比打仗的時候還忙。岳飛派出了幾百個士兵,一人負責幾個村子,去跟老百姓說金兵明年還會來,說需要幫忙,說給刀給槍,教怎麼打。李譜也跟著去了柳河村。老大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,看見他來,咧著沒牙的嘴笑。
「李先生,又來了?」
「來了。大爺,跟您說個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金兵明年還會來。岳將軍想請鄉親們幫忙。」
老大爺的笑容收了。「幫什麼忙?」
「打金兵的運糧隊。」
老大爺沉默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,走回屋裡。過了一會兒,他拿出一把刀。很舊的刀,刀鞘上的漆都磨沒了,露出木頭的本色。他把刀遞給李譜。「這是我爹留下來的。當年金兵來的時候,他用這把刀殺過三個金兵。後來他死了,刀留下來了。」
李譜接過刀,沉甸甸的。
「你用得上就拿去。」老大爺說,「用完了還我。」
「大爺,您不自己去?」
老大爺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:「我老了,走不動了。但我兒子能去。他有的是力氣。」
那天下午,李譜在柳河村招募了三十個人。都是年輕人,最小的才十六歲,最大的不到三十。他們有的拿刀,有的拿槍,有的拿鋤頭。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站在李譜面前,瘦得像根竹竿,手裡的刀比他胳膊還長。
「你叫什麼?」
「狗子。」
「大名呢?」
「沒大名。我爹說,等打完仗再起。」
李譜看著這個少年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他想起地府的時候,崔判官說過的話——「仗打完了,最難的不是收拾戰場,是收拾人心。」現在他知道了。人心不用收拾。人心在那裡,一直在那裡。等著有人來,把它拿起來。
訊息傳遍了整個中原。一個村子傳一個村子,一傳十,十傳百,百傳千千萬。到年底的時候,岳飛手裡有了一份名單。名單上有一萬兩千個名字。一萬兩千個老百姓,願意打金兵。
岳飛把名單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後遞給李譜。「你看看。」
李譜接過來,看了一眼。名單上寫著名字、年齡、村子。有的名字很正經,有的名字很隨便——狗子、鐵蛋、石頭、二娃。他看著這些名字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這些不是士兵的名字,是人的名字。有爹有娘有家的人的名字。
「將軍,」他說,「這些人,不能當兵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岳飛說,「他們不是兵。他們是老百姓。老百姓有老百姓的打法。」
「什麼打法?」
「打了就跑。不戀戰,不攻城,不搶地盤。就打運糧隊。打完就跑,跑回村里,換上衣裳,該種地種地,該餵豬餵豬。金兵來查,查不出來。」
李譜看著岳飛,心裡突然想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在陽間的時候,一個做運營的朋友說的:「使用者不需要你的產品,使用者需要的是解決問題。」老百姓不需要打仗,老百姓需要的是不打仗。但金兵不讓他們不打仗,所以他們只能打。
金兀朮退兵後的第一個月,臨安來了一道旨意。不是聖旨,是一封信。趙構親筆寫的。信上只有一句話:「金兵已退,卿可酌情裁軍,以省糧餉。」
岳飛看完信,遞給李譜。李譜看完,心裡一沉。裁軍——趙構又要裁軍。金兵剛退,他就要裁軍。明年金兵來了,拿什麼打?
「怎麼辦?」他問。
岳飛沒回答。他拿起筆,在信的背面寫了幾個字:「金兵雖退,賊心不死。臣當厲兵秣馬,以待來年。」
李譜看著這幾個字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敬佩。這個人,跟趙構打了這麼多年交道,從來沒學會說軟話。不是不會,是不肯。
信送出去之後,李譜以為趙構會發火。但沒有。過了幾天,臨安又來了信。不是趙構寫的,是秦檜寫的。信上寫得很客氣,說岳將軍勞苦功高,說朝廷體恤將士,說裁軍是為了減輕百姓負擔。最後加了一句:「望將軍以國事為重,勿負聖恩。」
岳飛看完信,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「秦檜在替趙構說話。」李譜說。
「不是替趙構說話。」諸葛亮從旁邊走過來,「是替自己說話。趙構要裁軍,秦檜就幫他去說。說成了,是他的功勞。說不成,是岳飛抗旨。怎麼著都是他贏。」
「那就這麼讓他贏?」
諸葛亮看著岳飛,岳飛看著地圖,誰都沒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