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好一會兒,岳飛開口了。「不裁。但也不說不裁。」
「又拖?」李譜問。
「拖。」岳飛說,「拖到明年開春。開春了,金兵要來了,趙構就不裁了。」
「要是趙構非要裁呢?」
岳飛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:「那就讓他來朱仙鎮自己裁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您這是跟趙構叫板。」
「不是叫板。」岳飛說,「是告訴他,岳家軍不能散。散了,中原就沒了。中原沒了,江南就保不住了。江南保不住了,他這個皇帝——」
他沒說完,但李譜懂了。
接下來的日子,岳飛每天照常練兵、巡營、看地圖。裁軍的事,提都不提。臨安來了三封信催,他回三封信拖。拖到第三封信的時候,趙構不催了。不是不想催,是催不動。
臘月初八那天,李譜去柳河村送年貨。岳飛讓後勤給每個願意打金兵的村子送了些糧食和布匹,不算多,但夠過年。老大爺站在村口等他,看見他來了,笑得滿臉褶子。
「李先生,進屋坐。喝碗臘八粥。」
李譜跟著他進屋。屋裡燒著爐子,暖烘烘的。灶台上坐著一口大鍋,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老大爺給他盛了一碗,遞過來。李譜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甜。不是糖那種甜,是活著的甜。
「李先生,明年金兵真的還會來?」
「會。」
老大爺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他坐在爐子旁邊,看著火苗,沉默了很久。「來就來。不怕了。」
李譜看著他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這個老人,被金兵搶過、殺過、欺負過。他怕了一輩子。但現在他說不怕了。不是不怕了,是不想怕了。
從柳河村回來,李譜去找楊再興喝酒。楊再興的帳篷里點著油燈,他正坐在矮桌前擦槍。那把槍又卷刃了,他磨了半天,才磨出一點鋒口。
「李先生,你說,明年打完,能回家嗎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能。」
「因為岳將軍說了,打完這仗,就回家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。酒順著嘴角流下來,滴在衣襟上,他也不擦。
「李先生,」他突然問,「你信不信命?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他以前不信。猝死之前,什麼都不信。死了之後,去了地府,見了崔判官,見了閻羅,見了那麼多歷史人物。他開始信了。但他不能說實話。
「不信。」他說,「信命的人,打不了仗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你這話,跟我爹說的一樣。」
那天夜裡,李譜被一陣聲音吵醒了。不是打仗的聲音,是唱歌的聲音。他爬起來,走出帳篷。營門口坐著一圈士兵,圍著火堆,在唱歌。唱的是一首老歌,講的是士兵想家。楊再興也在裡面,臉上的疤被火光映得通紅,他唱得最大聲,但一句都不在調上。
李譜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聽見身後有人喊他。「李先生,過來坐!」
他回頭,是楊再興。他走過去,在火堆旁邊坐下。一個士兵遞給他一碗酒,他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
「李先生,」一個年輕士兵問他,「你見過皇上嗎?」
「見過。」
「皇上長什麼樣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瘦。很瘦。跟你們差不多。」
士兵們笑了。又有人問:「皇上怕金兵嗎?」
李譜沒回答。這個問題,他答不了。
「怕。」楊再興替他回答了,「皇上也是人。人都會怕。但怕歸怕,仗還是要打。」
士兵們點了點頭。火堆里的柴噼里啪啦地響,火星子飛上去,飛到天上,跟星星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火哪個是星。
那天晚上,李譜喝了很多酒。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帳篷的,只記得月亮很大,很圓,像一面銅鏡掛在天上。他躺在帳篷里,看著帳篷頂,心裡想著楊再興說的話——「打完仗,回家。」回家之後呢?他沒想過。他沒有家。他的家在一千年後。他回不去了。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乾的,沒有雨水,沒有眼淚。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迷迷糊糊中,他聽見有人叫他。「李先生。」
他睜開眼睛,看見帳篷外面站著一個人。月光從帳篷的縫隙里透進來,照在那個人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爬起來,走出去。
是岳飛。
「將軍?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了一句話。「趙構來旨意了。」
李譜心裡一緊。「什麼旨意?」
岳飛沒回答。他轉過身,看著北方。那裡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知道,黃河那邊,金兀朮在等著。黃河這邊,秦檜在等著。而他在中間,手裡攥著一道旨意。
「又要撤軍?」李譜問。
「不是撤軍。」岳飛說,「是進京。」
李譜腦子裡嗡了一聲。「進京?做什麼?」
「述職。」岳飛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語氣很平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但李譜知道,這兩個字有多重。述職——就是離開軍隊,離開朱仙鎮,離開中原。去了,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。不去,就是抗旨。
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明天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看著岳飛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岳飛轉過身,走回大帳。李譜跟在後面。大帳里,諸葛亮站在地圖前,手裡端著一碗茶,茶已經涼了,一口沒喝。
「將軍,」諸葛亮說,「不能去。」
岳飛看著他。
「去了,就回不來了。」諸葛亮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錘子,砸在人心上。
岳飛沒說話。他走到桌前坐下,拿起筆。在紙上寫了幾個字,折好,交給傳令兵。「送出去。」
「寫的什麼?」李譜問。
岳飛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:「臣,不去。」
那天晚上,李譜沒睡。他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月亮下去了,星星比之前更亮。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。風從北方吹過來,帶著黃河的水汽,涼颼颼的,但不冷。
遠處,有人在唱歌。唱的是一首老歌,講的是士兵想家。但今晚的歌聲里,沒有想家的愁,也沒有回家的盼,只有一種很硬的聲音,像是在說——我不走。我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