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想了想,說:「過河。不是大部隊過河,是小部隊。幾十個人,趁夜裡摸過去,把柳河村的老百姓接出來。接到南岸來。」
「接到南岸來,他們住哪兒?」
「住軍營。老百姓幫過咱們,咱們養他們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你這個人,膽子是真大。你知道接了老百姓,金兀朮會怎樣?」
「他會發瘋。但他已經瘋了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。「去叫楊再興。」
楊再興進來的時候,手裡已經拿著槍了。他聽見了柳河村的事,槍尖在地上戳了一個坑。
「將軍,我去。」
「帶多少人?」
「三十個。多了跑不快。」
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今晚。」
天黑之後,楊再興帶著三十個人出發了。李譜站在城牆上,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里。火把的光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小點,消失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方向,站了很久。風從北方吹過來,帶著黃河的水汽,涼颼颼的。
天快亮的時候,遠處出現了火光。不是火把,是大火。柳河村的方向,半邊天都是紅的。李譜的心沉了下去。
「李先生!」有人在城下喊。他低頭一看,是楊再興。他騎在馬上,渾身是血,馬背上馱著一個人。身後跟著幾十個人,有的騎馬,有的步行,有的揹著孩子,有的扶著老人。
李譜跑下城牆,開啟營門。楊再興騎馬衝進來,馬背上的那個人被放下來——是柳河村的老大爺。他的臉上全是灰,眼睛閉著,嘴唇在抖。
「大爺!」李譜蹲下來。
老大爺睜開眼睛,看見他,嘴唇抖得更厲害了。「李先生……金兵……金兵燒了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李譜握住他的手,「您沒事就好。」
老大爺的眼淚流下來了,順著臉上的灰,淌成兩道黑印子。「狗子……狗子沒跑出來……」
李譜的手頓了一下。狗子,那個十六歲的少年,拿著比他胳膊還長的刀,說等打完仗再起大名。
楊再興蹲在旁邊,低著頭。「我進去的時候,火已經燒起來了。我只找到了大爺。狗子他——」
他沒說完。
李譜站起來,看著北方。天已經亮了,柳河村的方向還有煙,黑灰色的,一團一團地往天上冒。
「金兀朮。」他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。
那天中午,岳飛寫了一封信。不是給金兀朮的,是給趙構的。信上只有一句話:「金兀朮燒我村莊,殺我百姓。臣請過河。」
信送出去之後,李譜站在營門口等著。等臨安的回信,等趙構的旨意,等一個「准」字。太陽從東邊升到西邊,落下去,天黑了。第二天,沒有回信。第三天,還是沒有。
第四天,信來了。不是趙構寫的,是秦檜寫的。信上寫著:「金人燒村之事,朕已知曉。卿可上書金國,責其違約。過河之事,暫緩。」
岳飛看完信,放在桌上。李譜站在旁邊,看著那封信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暫緩——金兀朮燒了四個村子,殺了上千人,趙構說暫緩。
「將軍,趙構不讓過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岳飛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他的手指在黃河上畫了一條線。「過。過了再說。」
「過了,就是抗旨。」
岳飛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。「抗旨,是死。不過河,也是死。死在哪裡,我自己選。」
那天夜裡,岳家軍開始準備了。不是小部隊,是大部隊。五千騎兵,一萬步兵,全部過河。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些士兵擦槍、磨刀、餵馬。沒有人說話,但每個人都知道明天要做什麼。
楊再興走過來,手裡拿著酒壺。「喝一口。」
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大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眼睛疼。
「李先生,明天過河,你去不去?」
「去。」
「你連弓都拉不開,去做什麼?」
「去看金兀朮怎麼死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咧嘴笑了。「你這個人,說話跟刀似的。」
李譜也笑了。「刀快,殺得快。」
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,從古流到今。李譜站在那裡,聽著那水聲,心裡突然湧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自己想的:「水不回頭,人也不回頭。」
……
天還沒亮,船已經等在岸邊了。
幾十條船,一字排開,船頭的火把在風裡晃,火光映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。李譜站在岸邊,腳下是泥,泥里混著冰碴子,踩上去咔嚓咔嚓的。風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黃河的水汽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血,是鏽。鐵的鏽,刀槍放久了的那種鏽。
楊再興站在他旁邊,槍尖朝下,戳在泥里。他盯著對岸,一動不動,像一尊泥塑。
「想什麼呢?」李譜問。
「想我爹。」楊再興說,「他當年過河打契丹,也是這樣天沒亮,也是這樣風。」
「你爹怕過嗎?」
「怕過。他跟我說,過河的時候別往下看。看久了就不敢過了。」
李譜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黃河。水是渾黃的,打著旋,旋渦里卷著樹枝和泡沫,還有一截不知道什麼動物的骨頭,白慘慘的,在水面上翻了一下,沉下去了。他趕緊抬起頭。
岳飛從隊伍後面走過來。他沒穿鎧甲,只穿了一件舊棉袍,腰裡別著那把缺口累累的劍。他走到岸邊,看著那些船,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。
「兄弟們,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得見,「今天過河。過了河,就不回來了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「不是不回來。」岳飛說,「是不用回來了。過了河,把金兵趕出去,中原就是我們的。回家了,還回來幹什麼?」
有人笑了。笑聲很輕,但在風裡傳得很遠。
「上船。」
五千騎兵先上船。李譜跟著楊再興上了最後一條船。船晃得厲害,他抓住船舷,指甲扣進木頭的縫裡。船工撐著篙,船慢慢離開岸邊。火把的光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。對岸還是黑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低聲說,「你怕不怕?」
「怕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掉下去。我不會游泳。」
楊再興笑了。「黃河淹不死你。你是從地府來的人,黃河不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