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兀朮的使者第四次來的時候,換了一個人。
這次是個漢人,五十多歲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,腳上蹬著一雙草鞋,鞋底磨穿了,露出腳後跟。他不像前幾個使者那樣跪著發抖,而是站在營門口,腰挺得很直,眼睛看著前方,像是在等人。
李譜在營門口接的他。「你叫什麼?」
「陳貴。」
「哪兒人?」
「相州。」
李譜心裡一動。相州,岳飛的老家。他帶著陳貴走進大帳。岳飛正坐在案前看地圖,看見來人,放下筆。
「你是相州人?」
「是。」陳貴跪下去,行了個禮,「相州湯陰人。」
岳飛沉默了一下。湯陰,他的老家。「起來說話。」
陳貴站起來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雙手遞過去。信是金兀朮寫的,封了火漆,和前幾次一樣。岳飛拆開,看完之後,把信放在桌上。
「金兀朮怎麼說?」
「金兀朮將軍說,他願意退兵三百里,永不進犯。條件是岳家軍不過河。」
「就這些?」
「還有一條。」陳貴看著岳飛,「他要李先生去北岸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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帳篷里安靜了。李譜看著岳飛,岳飛臉上沒有表情。楊再興站在門口,手裡的槍握緊了。
「為什麼是我?」李譜問。
陳貴說:「金兀朮將軍說,李先生是聰明人。聰明人好說話。」
「不去。」楊再興開口了,聲音很硬,「誰知道他安的什麼心。」
岳飛抬起手,楊再興閉嘴了。岳飛看著陳貴,問了一句:「你在金營做什麼?」
「教書。」陳貴說,「教金兵的孩子認字。」
「認什麼字?」
「漢字。」
岳飛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一個相州人,去教金兵的孩子認漢字?」
陳貴低下頭。「金兵占了相州,我跑不了。不教書,就得死。死了,就沒人教漢字了。」
帳篷里又安靜了。李譜看著陳貴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這個人,不是奸細。奸細不會穿草鞋,不會磨穿鞋底,不會站在營門口腰挺得那麼直。
「回去告訴金兀朮,」岳飛說,「李先生不去。」
陳貴抬起頭,看著岳飛。「岳將軍,金兀朮將軍說,如果李先生不去,他就把黃河邊上的村子全燒了。一個不留。」
楊再興的槍尖「鐺」的一聲戳在地上。「他敢!」
「他敢。」陳貴說,「他已經燒了三個了。」
岳飛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他的手指在黃河邊上點了三個點。三個村子,都在朱仙鎮以北,離黃河不遠。李譜湊過去看,三個村子的名字他都不認識,但每個村子後面都標著數字——人口。第一個村子,一百二十戶。第二個,九十戶。第三個,六十戶。加起來,兩百七十戶。一千多人。
「什麼時候燒的?」岳飛問。
「三天前。」陳貴說,「金兀朮將軍說,李先生一天不去,他燒一個村子。」
岳飛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你回去告訴金兀朮——他燒一個村子,我殺他一百個兵。他燒十個村子,我殺他一千個。他燒完中原的村子,我就殺光中原的金兵。」
陳貴跪下去,磕了一個頭。「岳將軍,這話我一定帶到。」他站起來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帳篷門口,突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岳飛一眼。
「岳將軍,我也是相州人。我想回相州。」
他走了。
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陳貴的背影。他走得很慢,草鞋踩在地上,一步一步的,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什麼。走了很遠,他回頭看了一眼營地,然後轉過頭,繼續走。
「他不會回來了。」楊再興站在李譜旁邊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他回頭了。回頭的人,不會再回來。」
那天晚上,岳飛把將領們叫到大帳里。沒有點燈,大帳里黑漆漆的,只能看見人影晃動。
「金兀朮燒了三個村子。」岳飛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,「他要李譜去北岸談。我不答應。他就繼續燒。」
「那就打。」楊再興說。
「怎麼打?他在北岸,我們在南岸。隔一條黃河,打不著。」
「過河。」
「過了河,他跑。我們追不上。他燒了村子,跑了。我們去了,村子已經燒完了。」
帳篷里安靜了。李譜坐在角落裡,聽著這些話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金兀朮不是在談,是在逼。逼岳飛過河。過了河,金兵就能在半路設伏。設了伏,岳家軍就會死。死了,金兀朮就贏了。
「我去。」李譜說。
黑暗裡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「我去北岸。跟他談。談不成,就拖。拖到他想不出新花樣。」
「你不能去。」岳飛的聲音很平靜,但很硬,「他讓你去,就是要你的命。」
「我的命不值錢。」
「值。」岳飛說,「在我這裡,值。」
李譜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第二天一早,陳貴又來了。這次他沒進營門,站在營門口,手裡舉著一面白旗。李譜跑出去,看見他的臉。一夜之間,他老了很多。眼窩陷下去,顴骨凸出來,像生了一場大病。
「李先生,」他的聲音沙啞,「金兀朮將軍說,今天燒第四個。」
「哪個村?」
「柳河村。」
李譜腦子裡嗡了一聲。柳河村——老大爺的村子,狗子的村子,那些借糧給岳家軍的人的村子。
「你回去告訴金兀朮——」李譜攥緊了拳頭。
「李先生。」陳貴打斷他,「別說了。你說什麼,他都不會聽。他已經不是以前的金兀朮了。他瘋了。」
李譜看著他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寒意。「瘋了?」
「瘋了。他的兵餓死了好幾千,他的馬殺了一半。金國皇帝要撤他的職,他不撤。他說,他要在黃河邊上等一個人。」
「等誰?」
「等你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,手在抖。
「李先生,」陳貴說,「你別去。他等你,你就別去。你去了,他就贏了。你不去,他贏不了。」
陳貴走了。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他走得更慢了,草鞋在地上拖著,拖出一道淺淺的印子。走了很遠,他沒有回頭。
李譜轉身跑進大帳。岳飛正站在地圖前,手指在柳河村的位置上點了一下。
「將軍,金兀朮要燒柳河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柳河村的老百姓借過糧給咱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咱們不能不管。」
岳飛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怎麼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