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再興抬起頭,愣了一下。然後他笑了,這次笑得很長,笑完站起來,把槍往肩上一扛。「那我去練槍了。」
他走了。李譜看著他的背影,那道疤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。
「將軍,」李譜說,「金兀朮不會自己來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他下次派使者來,您怎麼回?」
「不回。」岳飛說,「下次他來,我不見。」
金兀朮的使者第二次來的時候,岳飛果然沒見。李譜在大帳門口接的他。使者跪在地上,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雙手舉過頭頂。信不是給岳飛的,是給李譜的。
「金兀朮將軍說,這封信交給李先生。」
李譜接過來,拆開。信上寫著:「李先生,你是聰明人。岳飛打不贏的。金國地大物博,兵多將廣。他耗不過。你勸勸他,各退一步,對大家都好。」
李譜看完信,問使者:「金兀朮還說了什麼?」
使者低著頭,聲音在抖。「金兀朮將軍說,他知道李先生不是這裡的人。他說,李先生遲早要回去的。不如早點回去,省得白費功夫。」
李譜心裡一緊。金兀朮怎麼知道他不是這裡的人?誰告訴他的?他攥著那封信,手指捏得發白。
「回去告訴金兀朮,」他說,「我回不回去,不勞他操心。」
使者走了。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封信,手還在抖。
當天晚上,李譜去找諸葛亮。諸葛亮正在帳篷里寫信,用的是密碼。看見李譜進來,放下筆。
「金兀朮的信,我看了。」
「他怎麼知道我不是這裡的人?」
諸葛亮想了想,說:「猜的。」
「猜的?」
「他打了這麼多年仗,見過的人多了。你說話的方式,做事的方式,跟別人不一樣。他猜你不是這裡的人。猜對了。」
「那他說的『遲早要回去』呢?」
諸葛亮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也是猜的。他猜你在這裡待不長。因為你沒有根。沒有根的人,遲早要走的。」
李譜坐在那裡,沒說話。
「他猜對了。」諸葛亮說,「你確實待不長。」
李譜抬起頭,看著諸葛亮。「軍師,您知道地府的事了?」
「知道。岳將軍跟我說的。」
「那您覺得,我該回去嗎?」
諸葛亮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經涼了,他放下杯子。「你自己決定。但有一句話,我想跟你說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你在這裡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會白做。你走了,岳家軍還在。岳家軍在,金兵就過不了河。金兵過不了河,老百姓就能種地。老百姓能種地,天下就會好起來。你一個人,換了天下。這筆帳,划算。」
李譜看著諸葛亮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這個人,一輩子都在算帳。算糧草,算兵力,算人心。現在幫他算生死。
「軍師,您當年在五丈原,算過自己的帳嗎?」
諸葛亮愣了一下。
「您算過自己還能活多久嗎?」
諸葛亮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淡。「算過。算出來是死。」
「那您為什麼還要打?」
「因為不打,也是死。」
李譜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「我也是。」
三月初一,金兀朮的使者第三次來了。這次不是一個人,是三個人。兩個抬著一個箱子,箱子裡裝的是金子的意思——不是真金,是金國的特產,貂皮、人參、鹿茸。使者跪在營門口,說這是金兀朮將軍給岳將軍的禮物,請岳將軍收下。
岳飛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個箱子,沉默了一下。「開啟。」
親兵開啟箱子。裡面確實是貂皮、人參、鹿茸,碼得整整齊齊。最上面放著一封信,封了火漆。岳飛拆開信,看完之後,把信遞給李譜。信上寫著:「岳將軍,你我打了這麼多年仗,死了那麼多人。你不累嗎?我累了。不如各退一步,給後人留條活路。」
李譜看著這封信,心裡突然想起金兀朮上次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李先生,你不是這裡的人。」他現在說「給後人留條活路」。不是給金兵留活路,不是給宋兵留活路,是給後人。金兀朮也老了。打了十幾年仗的人,都老了。
岳飛把信放在桌上,看著那個使者。「東西留下。人回去。」
使者愣了一下。「將軍,您答應議和了?」
「不答應。」岳飛說,「東西是人送的,收下是禮貌。議和是兩國的事,不能收禮就答應。」
使者的臉又白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沒說出來。他磕了個頭,帶著兩個人走了。箱子留在了營門口。
楊再興蹲在箱子旁邊,拿起一張貂皮,在臉上蹭了蹭。「軟。比我娘那件棉襖還軟。」
「你喜歡就拿去。」李譜說。
「不要。」楊再興把貂皮放回去,「金兵的東西,用了髒手。」
金兀朮的使者走了之後,朱仙鎮又安靜了。安靜得不像是打仗的地方,倒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原小鎮。李譜每天跟著楊再興去巡營,走一圈,看一圈,回來吃頓飯,再去巡一圈。日子過得像影印機印出來的,一天和一天沒什麼區別。但他知道,這種日子不會太久。金兵還會來。
三月初五,李譜在床底下翻出了那個木盒子。盒子上面落了一層灰,他用袖子擦了擦,開啟。裡面是那捲黃綢和那塊銅令牌。黃綢上的字還在,彎彎曲曲的,像蚯蚓爬過的痕跡。銅令牌上的「監」字在陽光下閃了一下,亮得刺眼。
他看了很久,然後把盒子蓋上,塞回床底下。
那天晚上,他去找楊再興喝酒。楊再興坐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,看見他來,把酒壺遞過去。
「李先生,你今天臉色不好。」
「沒睡好。」
「又做噩夢了?」
「不是噩夢。」李譜灌了一口酒,辣得他皺了皺眉,「是地府的事。」
楊再興沉默了一下。「催你回去?」
「嗯。」
「還有多久?」
「不到半年。」
「打完了呢?」
楊再興看著他,沒回答。
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,從古流到今。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「走了。明天還要巡營。」
他走了。楊再興坐在營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楊再興舉起酒壺,對著那個影子晃了晃。「李先生,等你回來喝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