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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歸營

2026-10-23 08:58:26 作者: 胖叔不胖了

  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帘子掀開,一個人從裡面衝出來——鎧甲沒穿齊,左肩的護甲歪著,右手的劍還沒插回鞘里。楊再興。

  他站在李譜面前,喘著粗氣,上下打量。那道疤在火光里泛著暗紅色,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在抖。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

  楊再興把劍插回鞘里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手很重,拍得李譜身子一歪。「瘦了。」

  「你也瘦了。」

  「進來。岳將軍等你。」

  兩人跟著楊再興往裡走。營地和半年前沒什麼變化,帳篷還是那些帳篷,旗子還是那些旗子,只是地上的土被踩得更實了,踩出一道一道的溝。大帳的帘子掀著,裡面亮著燈。岳飛站在案桌前,手裡拿著筆,筆尖懸在半空,墨汁滴下來,滴在地圖上,洇開一個黑點。

  李譜走進去。岳飛放下筆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和李譜走的時候一樣——亮,但不是那種打了勝仗的亮,是一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亮。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還走嗎?」

  「不走了。辦完事再走。」

  岳飛點了點頭,繞過案桌走過來,站在他面前。他比李譜高半個頭,低頭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和楊再興拍的是同一個地方,更重。

  「瘦了。」

  「您也瘦了。」

  岳飛嘴角動了一下,轉身走回案桌後面坐下。「坐。說正事。」

  李譜坐下來。陳貴站在門口,不知道該不該進。岳飛看了他一眼。「你是相州人?」

  陳貴愣了一下。「將軍認識我?」

  

  「金兀朮燒柳河村的時候,你在。房子塌了,你被壓在底下。岳家軍去收屍的時候,從房梁下面把你挖出來的。」

  陳貴的眼眶紅了。「將軍還記得。」

  「記得。」岳飛指了指旁邊的位置,「坐。到了岳家軍,就是自己人。」

  陳貴坐下來,從懷裡掏出那張銅牌,放在桌上。「將軍,地府給了我這個。說是能在陽間行走,不能殺人,不能打仗,不能當官。只能看,只能教,只能幫。」

  岳飛拿起銅牌,翻過來看了看,放下。「那就教。岳家軍的兵,大半不識字。你教他們認字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當天晚上,岳飛在大帳里設了酒席。不是慶功,是接風。菜不多,四個碟子,一壺酒。楊再興坐在李譜旁邊,把自己那壺酒也拿過來了,兩壺並一壺,倒滿一碗,推給李譜。

  「喝。」

  李譜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辣。這次是真的辣,不是幻覺。他品了品那個辣味,辣得齜牙咧嘴。「好酒。」

  「當然好酒。我藏了半年的。」

  岳飛端起碗,看著李譜。「這一碗,敬你。你走了半年,岳家軍打了六仗。六仗全勝。金兵退了三百里。」

  「是將軍打得好。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岳飛說,「是你教的辦法管用。打糧草,挖溝,老百姓幫忙。你教的,我們都用上了。」

  李譜端起碗,跟岳飛碰了一下。碗碰碗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
  酒過三巡,楊再興的臉紅了。他喝多了,話也多。他拉著李譜的袖子,說:「李先生,你走了之後,金兀朮又來了三次。第一次來了五萬人,第二次來了八萬人,第三次來了十萬人。一次比一次多,一次比一次打得狠。但咱們不怕。你教的那些溝,咱們又挖了三道。金兵的騎兵來了,掉進去就出不來。出不來,就殺。」

  「你殺了多少?」李譜問。

  楊再興想了想。「沒數。幾百個吧。」

  「受傷了嗎?」

  「蹭了幾下。」楊再興撩起袖子。胳膊上全是疤,新的疊在舊的上面,一道一道的,像樹皮。

  李譜看著那些疤,沒說話。

  「李先生,你呢?你回了地府,又回來了。地府的人沒為難你?」

  「沒有。還給了我一塊牌子。」李譜從懷裡掏出銅牌,放在桌上。

  楊再興拿起來看了看,翻過來,又翻過去。「監。什麼意思?」


  「監查使。可以在陽間走動,但不能殺人,不能打仗,不能當官。」

  「那你能幹什麼?」

  「看著你們打。」

  楊再興把銅牌還給他,咧嘴笑了。「看著也行。看著,就知道我們沒給你丟人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李譜去巡營。營地和半年前沒什麼不同,但人換了不少。他認識的那些老兵,有的死了,有的傷了,有的回了老家。新兵多,年輕,臉嫩,看見他,叫「李先生」,聲音怯怯的。

  陳貴已經開始教書了。帳篷里坐滿了人,一人一個小板凳,腿上墊著一塊木板,木板上鋪著紙。陳貴站在前面,手裡拿著一根炭筆,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——「人」。

  「這個字念人。人是天地間最貴的。貴不是值錢,是重要。人重要,所以要識字。識了字,才知道自己重要。」

  士兵們跟著念:「人——人——人——」

  聲音很大,傳出去很遠。李譜站在帳篷外面聽了一會兒,走了。

  他去找岳飛。岳飛正站在地圖前,手指在黃河以北畫圈。

  「金兀朮在太行山腳下扎了營。離黃河五百里。他的兵不多了,馬也不多了。但金國皇帝又給他派了援軍。三萬人,全是騎兵。」

  「三萬騎兵,加上他的殘兵,大約五萬人。」李譜說。

  「五萬對三萬。我們人少,但士氣高。」

  「打嗎?」

  「打。」岳飛的手指在太行山的位置點了點,「過了黃河,直攻敵巢!」

  李譜看著地圖上那片山地,心裡算著路程。從朱仙鎮到太行山,五百多里,走五天。五萬金兵在山腳下等著,三萬岳家軍攻過去。贏了,金兵就徹底退出中原。輸了,朱仙鎮就保不住了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打?」

  「等你回來就打。」

  李譜愣了一下。「等我?」

  「你不在,不敢打。」岳飛看著他,「你是岳家軍的膽。膽不在,不敢動。」

  李譜站在那裡,看著岳飛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有信任,有等待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  「那現在打。」

  「明天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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