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朱仙鎮的第三天,李譜開始做一件事——畫地圖。不是軍事地圖,是民情地圖。他在一張大紙上畫出朱仙鎮周圍的每一個村子,標出人口、戶數、耕地、水井、道路。陳貴幫他寫字,他口述,陳貴執筆。
「柳河村,一百二十戶,四百三十人。耕地六百畝。水井三口。道路:北通黃河,南通朱仙鎮。備註:已燒毀,重建中。」
陳貴寫完,放下筆。「李先生,你畫這個做什麼?」
「看。」李譜指著地圖上的柳河村,「金兵燒了這裡,老百姓跑了。現在回來了多少?」
「不到一半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怕。怕金兵再來。」
「那就讓他們不怕。」李譜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,從朱仙鎮到柳河村,「在這條路上設一個烽火台。金兵來了,點火。老百姓看見煙,就往南跑。跑得及,就不會死。」
陳貴看著那條線,點了點頭。「這個辦法好。」
「還有。」李譜指著地圖上的另一個村子,「這個地方,離黃河近,離朱仙鎮遠。金兵來了,烽火台點了,老百姓跑不及。怎麼辦?」
「挖地道?」
「不用挖。在村口挖一道溝,深的,寬的,馬過不來的那種。金兵來了,在溝對面看著,過不來。過不來,就不殺人了。」
陳貴把這兩條也記上了。他寫完之後,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地圖,搖了搖頭。「李先生,你要是生在古代,肯定是個好官。」
「我生在古代,也是個猝死的命。」
陳貴沒聽懂,但沒問。
當天下午,李譜拿著地圖去找岳飛。岳飛正站在地圖前看地形,看見李譜進來,放下筆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民情地圖。哪個村子有多少人,多少地,幾口井,幾條路,都標在上面了。」
岳飛接過去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「這個有用。打仗不是光打兵,還要打民心。民心穩了,兵不用打就贏了。」
「那我繼續畫。畫完朱仙鎮,畫周圍。畫完周圍,畫整個中原。」
「畫到什麼時候?」
「畫到金兵不敢來為止。」
岳飛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你這個人,到哪兒都閒不住。」
「閒不住。一閒就出事。」
金兵退後的第五天,臨安來了一道旨意。不是給岳飛的,是給岳家軍的。趙構派了一個監軍來,姓周,叫周仁。名字聽著像好人,但李譜知道,秦檜手底下有一個叫周仁的,專門替秦檜跑腿。
「周仁?」岳飛看著旨意上的名字,「沒聽說過。」
「秦檜的人。」李譜說。
岳飛把旨意放下。「來就來。岳家軍不怕看。」
周仁來的那天,排場很大。前面四個開路的,舉著牌子;後面八個抬轎子的,轎子很漂亮,紅綢子,金頂子;轎子後面還跟著十幾個隨從,挑著箱子,箱子裡裝的是他的行李。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這隊人馬走過來,轉頭對楊再興說:「這是來打仗的,還是來搬家的?」
「搬家的。」楊再興說,「打仗的人不帶這麼多箱子。」
轎子停下來。周仁從轎子裡出來,四十來歲,白白胖胖,穿著一身錦袍,腰裡掛著一塊玉。他站在營門口,眯著眼看了看那面「岳」字旗,然後笑了。
「岳家軍,名不虛傳。」
李譜帶他進大帳。岳飛坐在案桌後面,沒站起來。
「岳將軍,下官周仁,奉陛下之命,來岳家軍擔任監軍。」周仁拱手行禮,彎著腰,彎得很深。
岳飛點了點頭。「坐。」
周仁坐下來。他的眼睛在帳篷里掃了一圈,看了看地圖,看了看兵器架,看了看角落裡的李譜。「這位是?」
「李譜。我的幕僚。」
「李先生,久仰。」周仁又拱了拱手,腰彎得沒那麼深了。
李譜點了點頭。「周大人,行李多,要不要給你單獨搭個帳篷?」
「不用不用。跟將士們住一起就好。」
當天晚上,周仁的帳篷搭好了。在大帳旁邊,比別的帳篷大一倍,裡面鋪了地毯,擺了桌案,桌上放了茶具和香爐。楊再興蹲在遠處看著,對李譜說:「這叫跟將士們住一起?」
「他的將士,跟我們的將士,不一樣。」
周仁住下來的第一天,就去了糧倉。他站在糧倉門口,看著那些堆得滿滿的糧食,問管糧草的軍官:「這些糧,夠吃多久?」
「三個月。」
「三個月之後呢?」
「新糧就下來了。」
周仁點了點頭,在隨身帶的小本子上記了一筆。他又去了兵器庫,看了刀、槍、弓、箭,每一件都拿起來看了看,又放下。然後去了馬廄,看了馬,問了馬吃的草料從哪兒來,一天吃多少,病了找誰治。管馬的回答了,他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。
「他在查咱們。」陳貴站在李譜旁邊,壓低聲音。
「讓他查。查不出問題。」
「查不出問題,他會編問題。」
李譜看了陳貴一眼。「你以前吃過這種虧?」
「在相州的時候,金兵來了,我跑不了。金兵走了,朝廷來了。朝廷的人查我有沒有通敵。查了三個月,沒查出問題。但他們說——沒問題就是有問題。沒問題,你為什麼還活著?金兵沒殺你,你一定跟他們有來往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我跑了。跑到金兵那邊去了。不是通敵,是沒地方去了。」
李譜沉默了一下。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有地方了。岳家軍就是我的地方。」
周仁查了三天,沒查出問題。第四天,他來找岳飛。
「岳將軍,下官有一事不明。」
「說。」
「岳家軍的糧草,比朝廷規定的多了三成。這多出來的三成,從哪兒來的?」
「老百姓借的。」
「借的?老百姓憑什麼借糧給軍隊?」
「因為他們不想讓金兵回來。」
周仁看著岳飛,沉默了一下。「岳將軍,下官不是懷疑您。但朝廷有規定,軍隊不得私自征糧。您這個『借』,沒有上報朝廷,不合規矩。」
「那我現在上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