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飛讓李譜寫了一份報告,把借糧的村子、借糧的數量、還糧的期限,一項一項列清楚,蓋上帥印,交給周仁。
「周大人,這份報告,勞煩您帶回臨安,交給陛下。」
周仁接過報告,翻了翻,塞進袖子裡。「一定帶到。」
他走了。走了之後,李譜問岳飛:「他會交給趙構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交給誰?」
「秦檜。」
「秦檜看了,會怎樣?」
「會寫一封信給趙構。信上說,岳飛私自征糧,收買民心,圖謀不軌。」
「那趙構會信嗎?」
「會。因為他是趙構。」
李譜沉默了一下。「那怎麼辦?」
岳飛看著他,說了一句話。「讓趙構沒機會信。」
「怎麼讓?」
「打一場勝仗。大勝。勝了,趙構就沒工夫信秦檜的話了。」
當天晚上,岳飛把將領們叫到大帳里。議題只有一個——打哪兒?
「金兀朮跑了,但他的殘兵還在太行山腳下。大約三萬人,沒有糧,沒有草,馬也快跑不動了。」岳飛指著地圖,「打他,一打就散。」
「打散了之後呢?」王貴問。
「打散了,金兵就沒有兵了。沒有兵,金國皇帝就要跟咱們議和。議和了,中原就回來了。」
「趙構會同意嗎?」張憲問。
「不用他同意。我們打完了,他自然會同意。」
楊再興站起來。「我去。給我五千騎兵,三天之內,把金兀朮的人頭拿回來。」
岳飛看著他。「不拿人頭。拿地盤。金兀朮的人頭不值錢。中原的地盤值錢。」
「那怎麼打?」
「圍。不攻,圍住。他沒有糧,圍幾天就餓了。餓了就跑。跑了,地盤就是我們的。」
李譜在旁邊聽著,心裡突然想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在陽間的時候,一個做運營的朋友說的:「最好的競爭,不是把對手打死,是把對手耗死。耗死了,他的東西就是你的。」
第二天一早,楊再興帶著五千騎兵出發了。李譜也跟著去了。陳貴也要去,李譜沒讓。「你留在營里,教士兵識字。仗打完了,回來檢查。」
陳貴點了點頭,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遞給李譜。「這是我寫的字。你看看。」
紙上寫著兩個字——「岳」和「楊」。岳字寫得很正,楊字歪了一點,但筆畫沒少。
「楊再興的楊,寫歪了。」
「歪了也是楊。他認得。」
李譜把紙折好,揣進懷裡,騎馬走了。
隊伍往北走了兩天,到了太行山腳下。金兀朮的殘兵還在,扎了一個小營,帳篷破破爛爛的,旌旗也破了,在風裡飄著,像一塊抹布。
「圍住。」楊再興下令。
五千騎兵把金兵的小營圍了三圈。里三層,外三層,水泄不通。金兵在營里看著,不敢出來。第一天,沒動靜。第二天,營里開始殺馬了。第三天,營里有人往外跑。跑出來一個,抓一個。跑出來兩個,抓一雙。
「金兀朮在裡面嗎?」楊再興問抓來的金兵。
「不在。金兀朮早就跑了。裡面是走不動的。」
楊再興罵了一句髒話。他轉頭看李譜。「追不追?」
「不追。他說了,不拿人頭,拿地盤。」
楊再興咬了咬牙,把槍往地上一戳。「圍。圍到他們投降。」
第五天,金兵投降了。兩萬多人,餓得走不動路,放下刀,舉著白旗走出來。楊再興清點人數,點了半天,對李譜說:「沒有金兀朮。」
「早就知道沒有。」
「那這算勝仗嗎?」
「算。拿了兩萬多個俘虜,占了三百里地,怎麼不算?」
楊再興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「那就回去報捷。」
捷報送到朱仙鎮,岳飛看完,遞給李譜。李譜接過來,上面寫著:「金兵兩萬三千人投降,繳獲戰馬一千匹,刀槍無數。中原三百里,已無敵蹤。」
「寫得好。」李譜說,「楊再興寫的?」
「陳貴寫的。楊再興口述,陳貴執筆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陳貴的字,比楊再興的好看。」
「楊再興的字,根本不能看。」
捷報送到臨安,趙構看完,很高興。他當場下了一道旨意,嘉獎岳家軍,賜銀萬兩,絹千匹。秦檜站在旁邊,臉色很難看。他寫了一封信給周仁,問:「岳飛如何做到的?」周仁回信:「用了一個叫李譜的人。」
秦檜看著這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寫了一封信給趙構。信上寫著:「陛下,岳飛身邊有一個來歷不明的人,叫李譜。此人不知從何而來,不知為何而戰。臣以為,此人不可留。」
趙構看完信,把信放在一邊。他拿起岳飛的捷報,又看了一遍。然後他拿起筆,在捷報的背面寫了幾個字:「李譜此人,朕已知。勿再多言。」
秦檜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,手裡的茶杯掉在了地上。
……
周仁住下來的第七天,李譜發現了一件事——他的隨從里少了一個人。
不是少了很重要的那種,是少了很不起眼的那種。周仁從臨安帶來的隨從有十幾個,有的挑箱子,有的牽馬,有的端茶倒水。李譜記不住所有人的臉,但他記住了其中一個——瘦小,沉默,總是低著頭,走路沒有聲音。這人不見了。
「你的人少了。」李譜在晚飯時對周仁說。
周仁夾菜的手頓了一下。「少了誰?」
「那個瘦的。不愛說話的那個。」
周仁想了想,笑了。「他病了。在帳篷里躺著。」
「我去看看他。」
「不用不用。小病,過兩天就好了。」
李譜沒再問。當天晚上,他去找楊再興。「周仁的一個隨從不見了。他說是病了,但我沒見著人。」
「你懷疑什麼?」
「懷疑他不是病了。」
楊再興放下手裡的酒壺。「我讓人去查。」
第二天一早,楊再興回來了。他的臉色不好看。「那個隨從不在軍營里。帳篷是空的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沒睡過人。」
「去哪兒了?」
「往北邊去了。哨兵看見他天沒亮就出了營門,往北走。問他去哪兒,他說去採藥。」
「采什麼藥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李譜沉默了一下。「往北邊走,那是金兵的方向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。「你是說,他是金兵的探子?」
「不一定是金兵的。也許是秦檜的。」
「秦檜的探子,往北邊跑什麼?」
「去送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