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,李譜去找岳飛,把周仁隨從失蹤的事說了。岳飛聽完,臉上沒有表情。「周仁這個人,我不信。但他帶來的那些人,我都沒見過。不知道誰是誰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盯著。他送一次信,我們截一次。截到了,就知道他寫給誰了。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不用截。讓他送。我們換一封。」
岳飛看著他。「換一封?」
「把他的信換了。換上我們寫的。他寫給秦檜,我們換成寫給趙構的。他寫給金兵,我們換成寫給他的。讓他自己害自己。」
岳飛沉默了一下。「你這個人,壞起來是真壞。」
「不壞活不長。」
接下來幾天,李譜讓人盯著那個瘦隨從的帳篷。第三天夜裡,那人又動了。他出了營門,往北走,走到一片小樹林裡,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,塞進一棵老槐樹的樹洞裡。然後他轉身走了。
李譜從樹洞裡拿出竹筒,拔開塞子,倒出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寫著一行字:「岳飛身邊有地府來的人,名叫李譜。此人能預知未來,不可不除。」
李譜看著這行字,手涼了半截。不是氣的,是怕的。秦檜知道他的來歷了。誰告訴他的?周仁查出來的?還是金兵那邊有人知道?
他把紙條放回去,又寫了一張新的,塞進竹筒里。新紙條上寫著:「岳飛近日將出兵太行山,請金兵做好準備。」
這是假的。岳飛根本沒打算出兵太行山。金兵如果信了,就會在太行山設伏。設了伏,打不著岳家軍,白白浪費兵力。
第二天,瘦隨從又去了小樹林,取走了竹筒。李譜遠遠地看著,等他走了,又去樹洞裡摸——空了。信送出去了。
「他會送到哪兒?」楊再興問。
「送到金兵那邊。秦檜在金兵那邊有人。那個人會把信轉給金兀朮。」
「金兀朮會信嗎?」
「會。因為他想信。」
又過了三天,太行山那邊傳來訊息——金兵在太行山腳下集結了兩萬人,挖了壕溝,架了拒馬,等著岳家軍來。但岳家軍沒來。金兵等了兩天,沒來。等了三天,還是沒來。金兀朮大怒,把送信的人砍了。
「砍了?」楊再興瞪大眼睛。
「砍了。」李譜說,「信是假的,送信的人就是奸細。金兀朮最恨奸細。」
「那秦檜那邊呢?」
「秦檜還不知道。等他知道了,他會更恨我。」
周仁的那個瘦隨從,第二天也不見了。不是走了,是死了。死在帳篷里,被人勒死的。脖子上兩道紫印子,眼睛瞪得很大。
「誰殺的?」岳飛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楊再興蹲在屍體旁邊,「但他的鞋底有泥。不是咱們這兒的泥。是北邊的泥。黃土摻沙子,只有太行山腳下有。」
「他去過太行山?」
「去過了。回來了。回來了就死了。」
李譜看著那具屍體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寒意。這個人,去給金兵送信,回來被滅口了。滅口的人,不是金兵,是周仁。因為只有周仁知道他是誰。
「周仁呢?」李譜問。
「在大帳里喝茶。」楊再興說。
「他沒跑?」
「沒跑。他要是跑了,就等於認了。他不跑,你就拿他沒辦法。」
李譜去找周仁。周仁正坐在大帳里喝茶,看見李譜進來,放下茶杯,笑了。「李先生,有事?」
「你的人死了。」
「誰?」
「那個瘦的。不愛說話的那個。」
周仁臉上的笑容收了。「怎麼死的?」
「被勒死的。」
「誰幹的?」
「不知道。但查得出來。」
周仁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那就查。查出來,嚴懲。」
李譜看著他,突然問了一句:「周大人,你認識秦檜嗎?」
周仁的手抖了一下。「秦相?當然認識。朝廷里誰不認識秦相?」
「你是他的人?」
「李先生,這話不能亂說。我是朝廷的監軍,不是誰的私臣。」
李譜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走出大帳,楊再興在外面等著。
「他認了?」
「沒認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不用他認。他怕了。怕了就行。」
太行山那封假信的事,過了幾天就傳到了臨安。秦檜聽說金兵在太行山白等了兩天,損失了不少糧草,氣得好幾天沒睡好覺。他寫了一封信給周仁,信上只有一句話:「李譜不死,你就不用回來了。」
周仁接到這封信的時候,手在抖。他把信燒了,看著火苗把字一個一個吞掉,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
第二天,李譜在巡營的時候,一支箭從暗處射過來。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,扎在身後的帳篷上,箭尾還在顫。
楊再興拔刀沖了出去。過了一會兒,他回來了,手裡拎著一個人——周仁的另一個隨從,胖的那個,愛笑的。
「是他?」李譜問。
「是他。弓箭是他的。他躲在那邊的草垛後面,等你走過來。」
「誰讓你乾的?」楊再興問。
那個胖隨從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「沒人讓我干。我自己乾的。」
「你跟他有仇?」
「沒仇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要殺他?」
胖隨從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楊再興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「說。」
「是——是周大人讓我乾的。他說李先生是奸細,殺了他,對朝廷好。」
李譜看著那個胖隨從,又看了看楊再興。「帶他去見岳將軍。」
岳飛聽完之後,看著周仁。周仁站在大帳里,臉白得像紙。
「周大人,你的人說,是你讓他殺李譜的。」
「他胡說。他是想推卸責任。」
「他為什麼要推卸責任?殺人是死罪。他認了,就是死。他不認,也許還能活。他為什麼要認?」
周仁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「周大人,」岳飛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「你是朝廷派來的監軍,我不殺你。但你的人,殺了我的人,要償命。」
「李先生沒死。」
「沒死也要償命。殺人未遂,也是殺人。」
岳飛讓楊再興把那個胖隨從帶下去。周仁站在那裡,腿在抖。
「周大人,」李譜開口了,「你回去告訴秦檜——我李譜不怕死。死過一次了,不怕再死一次。」
周仁看著他,咽了口唾沫。「李先生,你誤會了。我跟秦相沒有——」
「有沒有,你自己知道。我知道。岳將軍也知道。趙構也知道。」
周仁的臉更白了。他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「李先生,你保重。」
他走了。李譜看著他的背影,對楊再興說:「他不會再來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怕了。怕了就不會再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