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,李譜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楊再興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,把酒壺遞給他。
「李先生,你說,秦檜還會派人來嗎?」
「會。一次不成,兩次。兩次不成,三次。派到成了為止。」
「那你怎麼辦?」
「等著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他派的人,一個比一個笨。笨到殺不了我為止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咧嘴笑了。「你這個人,說話跟放屁一樣。臭,但聽著爽。」
李譜也笑了。「你這個人,說話跟打仗一樣。直來直去,不講道理。」
兩個人坐在營門口,喝著酒,看著北方。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
「李先生,」楊再興說,「你說,金兵今年還來嗎?」
「不來了。今年打不動了。」
「那明年呢?」
「明年再說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從他手裡拿過酒壺,灌了一口。「那就明年再說。」
遠處,天邊出現了一道光。不是閃電,不是火把,是一種很奇怪的光——白色的,很淡,像有人在天上撕了一道口子。李譜看著那道白光,心裡突然一緊。他見過這種光。在地府,在幻境,在白衣人消失的地方。
「楊再興,你看見了嗎?」
「看見什麼?」
「那道白光。」
楊再興眯著眼看了半天。「沒有。哪兒有白光?」
李譜站起來。白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大,從天上照下來,照在他身上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,像要飄起來。
「李先生!你怎麼了?」楊再興伸手去拉他,手穿過了他的胳膊。不是穿過了,是——李譜的胳膊變成了透明的。
「地府在召我。」李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在化,和上次一樣,從指尖開始,一點一點地變透明。
「不是還有時間嗎?」楊再興急了。
「時間到了。」白衣人的聲音從白光里傳出來。他站在白光中間,看著李譜。「監牌的期限是三個月。你用了三個月零一天。超了。」
「再給一天。」李譜說。
「一天也不行。」
「半天。」
白衣人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一個時辰。」
白光更亮了。李譜的身體在往上飄,腳離了地。楊再興伸手去抓,抓了個空。
「李先生!」
「回去告訴岳將軍——我辦完事就回來。」
「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!」
「這次是真的。」
白光猛地一收,李譜消失了。楊再興站在那裡,手還伸著,抓著一把空氣。風從北方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他放下手,低頭看了看地上——李譜的酒壺還在,壺裡的酒還沒喝完。他撿起來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辣的,但這次辣得他眼睛疼。
……
李譜再睜開眼的時候,躺在地上。不是朱仙鎮的泥地,是地府的石板路。灰濛濛的霧,青色的火把,遠處傳來鐘聲。一切都和他走的時候一樣,連空氣里的那股潮味都沒變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手在,腳在,胸口不透光。全須全尾,一樣沒少。
「超了一天。」白衣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李譜坐起來。白衣人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那塊銅牌。「監牌收回。你違規了。」
「一天也算?」
「一天也算。規矩就是規矩。」
李譜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他發現自己的衣裳換了——不是陽間那件,是地府的統一制服,灰布短褂,和剛死的時候穿的一樣。「我的衣裳呢?」
「燒了。你在陽間穿過的衣裳,不能帶回地府。」
「酒壺呢?」
「也燒了。」
李譜沉默了一下。那個酒壺是楊再興給他的,雖然不是他爹留的那把,但也跟了他好幾個月。「壺裡的酒呢?」
「灑了。」
李譜沒再問。他跟著白衣人往輪迴辦事大廳走。路上的鬼魂看見他,有人認出來了,指著他喊:「李譜!那個拿了指標又回來的李譜!」然後一群人圍上來,七嘴八舌地問。
「李先生,陽間什麼樣?」
「岳將軍打贏了嗎?」
「金兵退了嗎?」
李譜一個一個回答。陽間有太陽,有風,有泥土味。岳將軍打贏了。金兵退了。人群里有人笑了,有人哭了。一個老鬼擠到前面,拉著李譜的手,說:「我兒子在岳家軍。他活著嗎?」
李譜看著他的臉,不認識。「您兒子叫什麼?」
「王二。」
李譜想了想。岳家軍里叫王二的,至少有三個。他沒見過。「活著。岳家軍的人都活著。」
老鬼鬆開手,蹲在地上哭了。
輪迴辦事大廳的門開著。崔判官坐在案桌後面,手裡拿著筆,面前攤著一本冊子。他看見李譜進來,放下筆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超了一天。」
「是。」
崔判官在冊子上記了一筆。「監牌收回。穿越指標作廢。你還有什麼要說的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有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在陽間做的那些事,算不算?」
崔判官看著他。「什麼事?」
「幫岳家軍打退金兵,幫老百姓挖溝,幫陳貴教書。這些事,算不算地府的功績?」
崔判官沉默了一下。「算。」
「那功績能換什麼?」
「換命。你下一輩子的命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下一輩子?」
「地府有規矩。在陽間做了好事,下一輩子可以投個好胎。你做的那些事,夠你下輩子當個知府。」
「我不要當知府。」
「那你要什麼?」
「要再回去。」
崔判官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筆,在冊子上又記了一筆。「你這個人,什麼都不要,就要回去。回去有什麼好?」
崔判官把筆放下,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木盒子,開啟。裡面躺著三塊銅牌,和李譜之前拿的那塊一樣,上面刻著「監」字。「這是最後三塊監牌。用了就沒了。你要一塊?」
「要。」
「拿了就不能反悔。」
「不反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