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判官拿出一塊銅牌,放在桌上。李譜伸手去拿,他的手比崔判官快。崔判官按住他的手。「聽我說完。這次的監牌,和上次不一樣。上次你可以在陽間待三個月。這次只有一個月。一個月之後,不管仗打完沒打完,你都得回來。不回來,魂飛魄散。沒有第二次機會。」
李譜把手抽出來,拿起銅牌。「一個月夠了。」
他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白衣人站在那裡。
「你又要回去?」
「回去。」
「不怕魂飛魄散?」
「怕。但怕也要回去。」
白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,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,上面寫著一行字:「一個月後,我在忘川河邊等你。」
李譜把紙條折好,塞進袖子裡。「你每次都寫紙條。下次能不能直接說?」
「不能。說了你就不信了。」
「你寫紙條我就信了?」
「你信了。你每次都信。」
李譜看著他,突然問了一句:「你到底是我的未來,還是我的過去?」
白衣人沒回答。他轉過身,走進霧裡,消失了。李譜站在輪迴辦事大廳門口,手裡攥著銅牌。風吹過來,把霧吹散了一片,露出遠處的忘川河。河水是黑的,看不見底,也聽不見水聲。
他往陽間的方向走。走到那扇小門前,門開著。他邁進去,眼前一白。
再睜開眼的時候,他站在一片草地上。天是藍的,雲是白的,遠處有山,有河,有田,有村莊。炊煙從村莊裡升起來,筆直筆直的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手在,腳在,穿著那件被燒掉的衣裳。酒壺不在懷裡了,但脖子上掛著銅牌。
他往北走。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前面出現了營地。營門口點著火把,火光映在地上,晃晃悠悠的。旗杆上掛著一面旗,旗上繡著一個「岳」字。風把旗吹得嘩嘩響。
值哨計程車兵看見他,愣住了。「李先生?你不是——」
「不是死了。回來了。」
士兵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,轉身往裡跑。「岳將軍!李先生回來了!」
李譜走進營門。營地和走的時候沒什麼變化,帳篷還是那些帳篷,旗子還是那些旗子。但人少了。他走過一排帳篷,看見許多空鋪位,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主人不在。
楊再興從大帳里衝出來。他瘦了,眼眶凹下去,顴骨凸出來。那道疤還是暗紅色,但比以前更深了。他站在李譜面前,上下打量,然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手很重,拍得李譜身子一歪。
「沒死。」
「那你怎麼走了?」
「地府召我。超了一天,監牌被收了。」
「那現在呢?」
「又拿了一塊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你這個人,屬什麼的?屬貓的?九條命?」
「屬牛的。累死的命。」
楊再興咧嘴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睛紅了。他轉過身,用袖子擦了一下臉,然後轉回來。「進來。岳將軍等你。」
大帳里,岳飛站在地圖前。地圖上多了幾個紅圈,都在太行山以北。他看見李譜進來,放下筆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還走嗎?」
「一個月之後走。」
岳飛點了點頭,走回案桌後面坐下。「一個月。夠了。」
「夠了什麼?」
「夠了打完最後一仗。」
李譜走到地圖前。岳飛指著太行山以北的紅圈。「金兀朮又回來了。這次不是他自願的,是金國皇帝逼他的。金國皇帝說,不打贏,就別回來。他沒有退路。」
「他有多少人?」
「五萬。全是騎兵。沒有步兵。」
「我們有幾萬?」
「三萬。一萬騎兵,兩萬步兵。」
「三萬對五萬。騎兵對騎兵,我們少。步兵對騎兵,我們吃虧。」
「所以不能硬打。」岳飛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,「把他引到山溝里。山溝里,騎兵跑不開。跑不開,就是步兵。步兵對步兵,我們不怕。」
「怎麼引?」
「用你。」
李譜愣了一下。「用我?」
「金兀朮知道你。知道你是岳家軍的膽。他聽說你回來了,一定會來。因為他怕你。怕你,就想殺你。想殺你,就會進山溝。」
李譜看著岳飛,心裡突然湧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自己想出來的:「最鋒利的刀,不是用來砍人的,是用來引人的。」
「什麼時候打?」
「明天。」
當天晚上,楊再興來找李譜。他拿著一個酒壺,新的,壺身上刻著一個「楊」字。
「給你的。賠你那個。」
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口。辣。是真的辣。「好酒。」
「當然好酒。我存了半年的。」
兩個人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
「李先生,明天你當誘餌,怕不怕?」
「怕。」
「怕就對了。不怕的人,當不了誘餌。」
李譜把酒壺還給他。「明天,你跟緊我。」
「跟緊了。丟不了。」
第二天一早,李譜騎著一匹白馬出了營門。沒穿鎧甲,沒帶兵器,只帶了那塊銅牌和那壺酒。他往北走,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到了太行山腳下。那裡有一條山溝,兩邊是山,中間是一條窄路,只容兩匹馬並行。
他騎著馬走進山溝。馬蹄踩在碎石上,咔嚓咔嚓的,聲音在山谷里迴蕩。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現了人影。不是一個人,是很多人。黑壓壓一片,堵在山溝里。
金兀朮。
李譜勒住馬。對面的人也在勒馬。兩撥人隔著幾十步,互相看著。
「李譜!」金兀朮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,沙啞,像砂紙磨鐵,「你終於來了。」
「你等我?」
「等了你一個月。以為你死了。」
「沒死。命硬。」
金兀朮拔刀。刀光在晨光里閃了一下。「你今天會死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
李譜調轉馬頭,往山溝外面跑。金兀朮追上來。馬蹄聲在山谷里迴蕩,越來越響,越來越近。李譜不敢回頭看,只看著前方。前面是出口,出口外面是平原。平原上有岳家軍。
跑出山溝的那一刻,他聽見身後傳來轟的一聲。不是雷聲,是山塌的聲音。岳飛在山溝兩邊埋了火藥,金兵進了山溝,點了火藥,山石滾下來,把金兵堵在裡面。
李譜勒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。山溝被石頭堵住了,煙塵沖天。金兀朮的聲音從煙塵里傳出來,罵了一句髒話。
「你跑不掉的!」金兀朮喊。
「我沒跑。」李譜騎在馬上,對著煙塵說,「我在等你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