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是在一個秋天的傍晚收到崔判官的信的。
信不是透過驛站送的,是白衣人放在他枕頭底下的。信封上沒寫字,裡面只有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一行字——「穿越政策,已改。地府特使,明日巳時,輪迴辦事大廳。你來講第一課。」
李譜把紙條折好,塞進袖子裡。他走出帳篷,站在營門口。太陽正在落山,把西邊的天燒成一片通紅。旗杆上的「岳」字旗在風裡飄,嘩嘩的。岳飛做的那盞燈掛在旗杆上,燈芯上的火星很亮,照得營門口像白天。
楊再興蹲在門框旁邊,手裡拿著酒壺,半壺酒已經下了肚。「又要走?」
「不走。去講課。講完了就回來。」
「講什麼?」
「講我怎麼從猝死的打工人,變成地府新人王的。」
楊再興笑了。「那得講好幾天。」
「好幾天就好幾天。講完了,回來喝酒。」
「酒給你留著。」
第二天一早,李譜騎馬出了營門。陳貴站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一本書,書的封面寫著《岳家軍志》。他把書遞給李譜。「帶上。也許用得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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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譜接過來,塞進懷裡。書不厚,但很重,像是裝了很多東西。他勒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。岳飛站在大帳門口,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諸葛亮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,站在岳飛旁邊,扇子搖得很慢。
「走吧。」楊再興說。
李譜轉過頭,策馬走了。
到了黃河邊,船已經等在岸邊了。船伕撐著篙,看見他,招了招手。他騎馬上船,馬站在船中間,四條腿撐開,穩住了。船伕把竹篙往水裡一撐,船慢慢離開岸邊。李譜坐在船頭,把陳貴那本書從懷裡掏出來,翻開第一頁。上面寫著——「岳家軍,不只是一個軍隊。是那些死了的人,和那些活著的人。」
他合上書,揣回懷裡。船到了對岸,他騎馬下了船,往輪迴辦事大廳走。門開著,裡面坐滿了人——不是鬼,是人。穿著不同朝代的衣裳,有漢代的,有唐代的,有宋代的,有明代的。他們坐在蒲團上,手裡拿著筆和紙,等著他。
李譜走上高台,把那盞燈——岳飛做的那盞——放在桌上。燈很亮,照得整個大廳都亮堂堂的。他把陳貴那本書從懷裡掏出來,放在燈旁邊。
「我叫李譜。我也是鬼。我死了又活,活了又死,死了又活。來回好幾次了。」
底下有人笑了。
「今天我講的第一課,是——怎麼活著。」
他講了三天三夜。講他怎麼猝死,怎麼去地府,怎麼參加海選,怎麼認識岳飛、諸葛亮、項羽。講他怎麼幫岳飛守住朱仙鎮,怎麼幫老百姓挖溝架橋趕蝗蟲,怎麼幫趙昚扳倒秦檜。講他死了幾次,活了幾次,燈滅了幾次,又亮了幾次。
講完了,底下沒人說話。過了很久,一個人舉起手來。
「李老師,你說了這麼多,到底什麼是活著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活著,就是有人等你。有人等你,你就捨不得死。捨不得死,你就活著。」
底下又沒人說話了。然後有人開始鼓掌,掌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響,整個大廳都在震。李譜站在高台上,看著那些鼓掌的人,看著那些穿不同衣裳、來自不同朝代的人,心裡突然湧起一句話——不是古人說的,是他自己想的:「人這輩子,不是為了活多久。是為了活成別人等你的樣子。」
掌聲停了。李譜把燈從桌上拿起來,把書揣進懷裡。他走下高台,走出輪迴辦事大廳。
白衣人站在門口。
「講完了?」
「講完了。」
「還回來嗎?」
「不回來了。該講的都講了。再講就是廢話了。」
白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,遞給他。李譜接過來,上面寫著一行字——「第五卷,新歷史傳說。完結。」
「完結了?」李譜問。
「完結了。你的事,講完了。以後的事,是別人的事了。」
李譜把紙條折好,塞進袖子裡。他騎馬走到黃河邊,船還等在岸邊。船伕撐著篙,看見他,招了招手。他騎馬上船,船伕把竹篙往水裡一撐,船慢慢離開岸邊。他坐在船頭,看著對岸。對岸是朱仙鎮,營門口的火把還亮著,火光映在地上,晃晃悠悠的。
船到了對岸,他騎馬下了船。楊再興站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,看見他,笑了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講完了?」
「講完了。」
「還走嗎?」
「不走了。」
楊再興把酒壺遞過來。李譜接過去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笑了。他把酒壺還給楊再興,走進營地。那盞燈還掛在旗杆上,燈芯上的火星在風裡搖搖晃晃的,但不滅。
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