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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 守燈人

2026-10-23 09:00:40 作者: 胖叔不胖了

  燈被拿走的頭三天,李譜總覺得胸口少了什麼。那種空不是疼,是漏風,像是冬天的帳篷被劃了一道口子,風從外面灌進來,從裡面鑽出去,呼呼的。他習慣性地把手伸進懷裡去摸,摸到的是那塊裂了縫的穿越令牌,涼的,硌手。他把令牌攥了一會兒,又塞回去。

  「沒了燈,晚上怎麼辦?」楊再興蹲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,沒喝。

  「點油燈。」

  「油燈沒有那個燈亮。」

  「夠亮就行。」

  當天晚上,李譜在帳篷里點了一盞油燈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帳篷布上人影晃動。他坐在燈前,看著那團火,看了很久。火很亮,但照不遠。燈芯上有一點黑煙,裊裊的,升到帳篷頂,散了。他吹滅了燈,躺在鋪上。黑暗裡,他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。還有另外兩個心跳,一個快,一個慢。快的像馬蹄,慢的像扇子搖風。

  第四天,岳飛來找他。手裡拿著一樣東西,用布包著,方方正正的。

  「給你的。」

  李譜接過來,解開布。裡面是一盞燈,銅的,很小,燈芯是黑的,沒有火。

  「哪兒來的?」

  「自己做的。你不是說燈沒了?我照著那盞的樣子,做了一個。」

  

  李譜把燈舉起來,對著光看。燈座上一行字,刻得很淺,但能看清——「替我守著。」岳飛的筆跡。

  「您刻的?」

  「刻的。刻了一整天。」

  李譜從懷裡掏出火摺子,打火,湊到燈芯上。火著了,燈芯上亮起一點火星,很弱,像螢火蟲。他捧著燈,看了很久,久到火星變大了一點,從螢火蟲變成豆子,從豆子變成花生。

  「亮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亮了就好。亮著,就知道方向。」

  當天下午,李譜騎著馬去趙家莊。村長坐在門口曬太陽,手裡拿著一根旱菸袋,煙鍋里冒著煙。他看見李譜,咧著沒牙的嘴笑了。

  「李先生,你那個燈呢?」

  「在這兒。」李譜從懷裡掏出燈,舉起來。

  村長眯著眼看了看。「不一樣了。」

  「新做的。」

  「誰做的?」

  「岳將軍。」

  村長點了點頭,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「岳將軍做的燈,亮得久。」

  李譜在村長家坐了一會兒,喝了碗茶,吃了塊紅薯。紅薯是剛從地里挖出來的,蒸熟了,軟糯,甜得齁嗓子。他吃完,把碗放下,站起來。

  「大爺,我走了。」

  「去哪兒?」

  「去營地。」

  「晚上還來嗎?」

  「來。明天來。」

  他騎馬往回走。路上經過柳河村,村口站著一個人,穿著一身白衣,手裡提著一盞燈。不是黑袍人,是白衣人,年輕的那個,白襯衫,黑西褲,皮鞋擦得很亮。

  「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「崔判官讓我來的。他讓我問你,穿越令牌還在嗎?」

  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裂了縫的令牌。裂縫還在,沒有變大,也沒有變小。

  「還在。」

  「崔判官說,裂縫不擴大了,說明時間線穩住了。兩個你合成了一個,不需要兩盞燈了。」

  「那這盞燈呢?」李譜舉起岳飛做的那盞。

  「留著。那是岳將軍的心意。」

  白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,遞給他。紙條上寫著一行字——「穿越政策,從今天起改了。不是選一個人回去改歷史,是讓古今智慧對話,共同創造未來。」

  「怎麼改?」李譜問。

  「地府會定期送人回陽間。不是去改歷史,是去聽課。聽你們那個年代的課。聽完了,回去用在自己的年代。」

  「聽課?聽什麼課?」

  「聽你講。你是第一個講師。」

  李譜愣了一下。「我講?我講什麼?」

  「講你怎麼從猝死的打工人,變成地府新人王的。」

  李譜笑了。「那得講好幾天。」


  「好幾天就好幾天。地府有的是時間。」

  白衣人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「李譜,你那盞燈,借我用用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有一盞嗎?」

  「我的滅了。你的亮。」

  李譜把燈遞過去。白衣人接過燈,燈芯上的火星在他手裡跳了一下。他捧著燈,走進了霧裡。

  「還回來嗎?」李譜喊。

  「不還了。算你送我的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李譜站在柳河村村口,手裡空空的,懷裡空空的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塊令牌還在,涼的,硌手。他把它掏出來,對著陽光看。裂縫處透出一點光,很細,像一根銀色的頭髮絲。

  「李先生!」有人在喊他。

  他轉過頭。楊再興騎著馬從營地方向跑過來,手裡拿著酒壺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金兵又來了。」

  「多少人?」

  「不多。幾百人。在黃河對岸扎了營。不像是來打仗的,像是來看著我們的。」

  李譜翻身上馬,跟著楊再興往營地跑。跑到營門口,岳飛站在地圖前,手裡拿著筆,筆尖懸在黃河的位置。

  「他們來了幾百人,扎了營,沒有填溝,沒有搭橋。就在那邊待著。」

  「在等什麼?」李譜問。

  「等我死。」岳飛說,「我死了,他們就打過來。」

  「您不會死。」




  「您不會忘。」

  岳飛放下筆,轉過身看著他。「李譜,你那個燈,真的沒了?」

  「沒了。被白衣人拿走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還看得見路嗎?」

  「看得見。有人替我照著。」

  岳飛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你這個人,跟以前一樣,話裡有話。」

  李譜笑了。「跟您學的。」

  當天晚上,李譜一個人坐在城牆上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他把那塊穿越令牌從懷裡掏出來,放在城牆垛子上。令牌在月光下泛著黑色的光,裂縫處透出一絲銀白。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,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。

  「李先生。」陳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  李譜轉過頭。陳貴站在他身後,手裡提著一盞燈。燈芯上的火星很亮,照得城牆上的磚縫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「你的燈?」李譜問。

  「你送我的那盞。我一直留著。」

  陳貴把燈放在城牆垛子上,兩盞燈——不,是一盞燈和一塊令牌,並排擺著。光很亮,照得李譜的臉發白。

  「陳貴,你說,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活嗎?」

  陳貴想了想,說:「不能。但一個人能讓另一個人活得更好。」

  這話李譜說過。他對過客說過。現在陳貴對他說了。

  「你記得?」

  「記得。你說過的話,我都記著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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