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回到朱仙鎮的第三天,岳飛從五丈原回來了。他騎著一匹瘦馬,鎧甲上全是土,臉上還有一道新添的傷口,從左眉梢一直拉到顴骨。傷口已經結了痂,黑乎乎的,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。他翻身下馬,腿有點僵,站了一會兒才站穩。
「岳將軍,您受傷了?」李譜從營門口跑過去。
「蹭了一下。」岳飛把韁繩遞給親兵,「司馬懿的地圖被我燒了。他記性再好,也記不住幾百條小路。諸葛亮那邊穩住了。」
「諸葛先生呢?」
「他在後面。他的馬慢。」
話音剛落,諸葛亮騎著毛驢出現在路上。毛驢走得很慢,一步一頓的,諸葛亮坐在驢背上,搖著扇子,像是出來踏青的。他走到營門口,從驢背上下來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。
「司馬懿退了。他沒了地圖,不敢冒進。」
「那咱們贏了?」楊再興站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。
「沒贏。只是沒輸。」諸葛亮走進大帳,在案桌旁邊坐下,「金兵退了,司馬懿退了,但歷史維護者還在。他們的首領不是別人,是李譜——另一個李譜。」
大帳里安靜了。楊再興的酒壺舉到一半,停住了。陳貴手裡的書掉在地上,啪的一聲。
「另一個李先生?」楊再興問。
「另一個。在一座叫『問心殿』的大殿裡,他等著李譜去見他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盞燈,放在桌上。燈芯上的火星跳了一下,像是在附和。「我見過他了。在我被拉進裂縫的時候。他穿著黑袍,眼睛是紅的。他說他是我,是那個改了歷史、害死了更多人、後悔了一輩子的我。」
「他要幹什麼?」岳飛問。
「他要我停下來。別再改了。」
「你停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他會再來。」
「會。但他再來的時候,不是一個人。」
當天夜裡,李譜一個人坐在營門口,把那盞燈放在膝蓋上。燈芯上的火星在風裡搖搖晃晃的,但不滅。他盯著那點光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酸了,閉上,又睜開。
「睡不著?」白衣人站在他面前。
「睡不著。」
「在想另一個你?」
「在想要不要停下來。」
白衣人蹲下來,和他平視。「你停下來,歷史就回到原來的樣子。岳飛死在風波亭,諸葛亮死在五丈原,項羽死在烏江邊。你回到辦公室,被陳遠撞倒,死在23點47分。一切都回到原點。你願意嗎?」
「不願意。」
「那你就不停。」
「停了,那些被歷史維護者收留的亡魂怎麼辦?他們說,岳飛活著,他們就死了。他們的命不是命?」
白衣人沉默了一下。「他們的命是命。但你救的人比他們多。救多的人,還是救少的人?」
李譜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,把那盞燈舉過頭頂,光照在營地里,照在帳篷上,照在旗杆上。旗杆上的「岳」字旗在風裡飄,嘩嘩的,像是在說話。
天亮的時候,黑袍人來了。他站在營門外,穿著一身黑袍,頭上戴著高帽,帽簷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身後跟著幾十個人,穿著不同朝代的衣裳,手裡拿著不同的兵器——有刀,有槍,有劍,有錘。他們站在那裡,像一支沉默的軍隊。
楊再興第一個發現他們。他提著槍跑到營門口,槍尖指著黑袍人。「什麼人?」
「歷史維護者。」黑袍人的聲音很低,「來找李譜。」
「找李先生做什麼?」
「帶他走。帶他回問心殿。他什麼時候想通了,什麼時候放他出來。」
岳飛從大帳里走出來,手裡拿著劍。諸葛亮跟在後面,扇子收起來了,別在腰上。士兵們從帳篷里鑽出來,有的拿著刀,有的拿著槍,有的拿著弓,把營門口圍了好幾層。
「你帶不走他。」岳飛說。
黑袍人摘下帽子。那張臉露出來——和李譜一模一樣的臉,但更老,更瘦,眼睛更紅。他看著岳飛,嘴角動了一下。「岳將軍,你不認識我。但我認識你。在另一條時間線上,我看著你死在風波亭。你死了之後,金兵贏了,宋朝滅了。我活了三十年,後悔了三十年。」
「那你現在想做什麼?」
「想讓李譜停下來。別再改了。改得越多,錯得越多。」
「你覺得是錯?」
「是錯。每一件事都有代價。救了岳飛,死了金兵。救了諸葛亮,死了司馬懿的探子。救了項羽,死了漢軍計程車兵。那些死了的人,他們的魂來找我了。他們說,李譜不該改歷史。」
「他們的魂來找你,不是來找李譜。因為你知道他們說得對,但李譜不知道。」
黑袍人看著岳飛,沉默了一下。「岳將軍,你說得對。我知道他們說得對,但李譜不知道。所以我要帶他走,讓他知道。」
「讓他知道,不用你帶。他自己會想明白。」
黑袍人邁出一步,想進營門。岳飛舉起劍,劍尖指著他。「你再走一步,我砍了你。」
黑袍人停下來。他身後的那些人舉起兵器,刀光在晨光里閃。楊再興把槍舉起來,士兵們拉開弓,箭尖指向黑袍人。兩方對峙著,誰也沒動。
「別打了。」李譜從營門裡走出來。
他走到黑袍人面前,離他只有一步遠。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像照鏡子,但鏡子裡的人比鏡子外的人老,也比他瘦。
「你叫我來,我來了。」李譜說,「你想讓我知道什麼?」
「想知道,你錯了。」
「我沒錯。我救了三個人,死了幾十個。幾十個換三個,不划算。但我救的那三個人,救了更多的人。岳飛救了中原,諸葛亮救了蜀漢,項羽救了江東。他們救的人,比你身後那些人多得多。」
黑袍人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在抖。「你說得對。但他們來找我了。他們說,他們不怪岳飛,不怪諸葛亮,不怪項羽。他們怪我——怪李譜。因為李譜改了歷史,他們才死。李譜不改,他們就不死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盞燈,舉起來。光照在黑袍人臉上,照出他眼角的皺紋,照出他鬢角的白髮,照出他眼睛裡的紅血絲。
「你累了。」李譜說。
「累了。」
「累了就歇歇。歷史的事,我來管。」
黑袍人抬起頭,看著他。「你管?你管得過來嗎?」
「管不過來。但有人幫我。」
黑袍人看著他身後那些人——岳飛,諸葛亮,楊再興,陳貴,還有那些舉著刀槍計程車兵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李譜看見了。
「有人幫你,真好。我那時候,一個人。」
黑袍人轉過身,走了。他身後那些人跟著他走了。走了很遠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李譜一眼。
「李譜,你那盞燈,借我用用。」
李譜把燈遞過去。黑袍人接過燈,燈芯上的火星在他手裡跳了一下。他捧著燈,轉過身,走進了霧裡。
「燈還回來嗎?」李譜喊。
「不還了。算你賠我的。」
他走了。霧吞沒了他,吞沒了那些人,吞沒了燈的光。
李譜站在那裡,手裡空空的。楊再興走過來,把酒壺塞到他手裡。
「喝一口。」
李譜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眼眶發熱。
「燈沒了。」他說。
「沒了就沒了。再買一盞。」
「買不到了。那是岳將軍的燈。」
楊再興看著那片霧,沉默了一下。「岳將軍的燈,不會滅。他在裡面替你守著。」
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